《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化妝師(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那個女孩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一歲。她在遺物裡發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摟著那個女孩,兩個人笑得很甜。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等我畢業我們就結婚。”喬伊不知道他們後來為什麼沒有結婚,不知道那個男孩現在是否知道那個女孩死了。她只是把那張照片塞回了遺物袋裡,拉上拉鍊,把那袋東西交給了殯儀館的工作人員。

她在殯儀館幹了差不多兩年,給無數逝者化過妝。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有的死於疾病,有的死於意外,有的死於自殺。他們躺在那張冰冷的不鏽鋼操作檯上,閉著眼睛,嘴唇緊閉,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來臨的那一瞬。她用化妝刷一點一點地撫平那些表情,把恐懼蓋住,把痛苦蓋住,把不甘蓋住。她在那個化妝間裡幹了兩年,蓋住了數不清的情緒,卻蓋不住那個女孩在鏡子裡的臉。

那張臉一直跟著她。不管她換了多少次房子,換了多少次手機,刪了多少次照片,那張臉都會在她每一個失眠的深夜裡浮現出來。那張臉浮在黑暗中,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嘴巴一張一合。喬伊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覺得她在喊“疼”。不是身體的那種疼,是心裡的疼。是那種被全世界拋棄了、被最愛的人遺忘了、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化妝臺上,等著一個素不相識的把自己的臉拼湊完整的疼。

喬伊後來辭了殯儀館的工作,開了自己的工作室。那枚銅錢是她在殯儀館化妝間的抽屜裡翻到的,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她隨手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那個夢之後,喬伊連續失眠了好幾天。她不敢睡了,怕一閉眼就看見那個女人,怕一閉眼就聽見那句話。她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臉色越來越差。她開始疑神疑鬼,總覺得有人跟在身後,總覺得化妝鏡裡多了一張臉。她開啟燈,鏡子裡只有她自己。她關上燈,那張臉就浮出來了。

她把工作室關了幾天,回了一趟老家。她老家在川南一個叫白蠟村的地方,四面環山,一條溪從村前流過。她媽在電話裡說,你奶快不行了,趕緊回來。她下了長途車,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往裡走。路兩邊是密密的竹林,竹竿在晨風中碰撞,發出沙沙的響聲。她走了很久,久到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走不出這片竹林了。她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天快黑的時候,她終於到了。奶奶躺在堂屋後間那張老式木床上,瘦得像一截乾枯的柴火。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進去。嘴唇乾裂出血,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跪在床前握著奶奶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奶奶的眼皮顫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緩緩轉過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她覺得奶奶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後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人。

奶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卻卡在嗓子裡,變成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喬伊把耳朵貼過去,聽見了四個字——“替她活著。”她不知道奶奶說的“她”是誰。她只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扔掉那枚銅錢。

她在靈堂前燒了一夜的紙,紙灰飛起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枚銅錢,銅錢是涼的,可她的掌心是熱的。她不知道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女人還會不會來找她,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那個女人的妝容化完的那一刻起,她們就連在一起了。那個女人的魂在她手心裡了,在那枚鏽跡斑斑的銅錢裡,在那個永遠也消不掉的暗紅色印記中。她們在她的身體裡了,在她的每一次心跳裡,在她的每一次呼吸中。

喪事辦完以後,親戚們走了。喬伊一個人留在老屋整理遺物。奶奶留下了一個青花瓷罈子,罈子用紅布封著口,紅布上壓著幾塊石頭。罈子很輕,她搖了搖,裡面有東西在滾動,沙沙的,像乾燥的沙礫。她揭開紅布,罈子裡是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細得像麵粉,輕得像骨灰。粉末最底下壓著一樣東西。她把那東西摳出來,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灰白色的,光滑,指甲蓋脫落了大半。手指的背面刻著一個字——“喬”。

喬伊不知道這根手指是誰的,也許是奶奶的,也許是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女人的,也許是這個村子裡某個早已化作泥土的人的。她只知道,從她把那根手指從罈子裡取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那些困在這個罈子裡的魂,會用她們的方式,在她的手心裡、在她的指甲蓋底下、在她每一次閉眼時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不停地旋轉、呼吸,告訴她她們還在,等著她去替她們活完這輩子。

她把那根手指用紅布包好,放回罈子裡,蓋好蓋子,壓上石頭。她帶著這枚銅錢回到了省城。工作室重新開業,日子又恢復了那種一成不變的灰白色。她照常接單,照常化妝,照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她的生活沒有絲毫變化。

可是她知道,她的身體裡多了一樣東西。不在心臟裡,不在血管裡,在她的左手虎口上,在那個圓形的、暗紅色的、永遠消不掉的印記中。那枚銅錢被她用紅繩穿起來系在手腕上,貼著她的脈搏。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能聽見那個女人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一起,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那個女孩躺在化妝臺上的呼吸聲。那些女孩的呼吸已經被她蓋住了,可在她的每一次心跳裡,那些呼吸又重新活了過來,從她的心臟出發,經動脈、經毛細血管,最後匯聚到她手腕上的那枚銅錢裡,匯聚到她左手虎口上那個暗紅色的印記中,匯聚到那根被她從罈子裡取出來的灰白色的手指上。

她活著,她們就活著。她死了,她們就死了。

喬伊坐在窗邊,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她摘下手腕上的銅錢,放在手心裡,用拇指反覆摩挲著。銅錢被她磨得發亮,可那個日期還在,那個鏽跡還在,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女人的臉還在。她在銅錢的反光裡看見了那張臉,不再灰白了,有了血色,嘴唇是正紅色的,彎彎的眉,像月牙。和那天她給那個女人化的一模一樣。那個女人不會再回來了。她已經走了,去了她該去的地方。

她說:“喬伊,你化得真好看。他不要我了。可我還是要美美的。美美的,下輩子就會有人要我了。”

喬伊把那枚銅錢戴回了手腕上。她站起來,走到化妝臺前,開啟化妝箱,開始整理那些沾著粉底和眼影的化妝刷。她有一把刷子是專門用來化新娘妝的,刷毛很軟,蘸上腮紅在臉頰上掃過的時候,像春風拂過湖面。這把刷子已經跟了她很多年了。她不知道這把刷子沾過多少新娘的腮紅,也不知道有多少新娘在她這把刷子的幫助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她只知道,它沾過那個女人的腮紅。用這把刷子的時候,她的手指間會傳來一種異樣的溫度,不是冰涼,是溫的,是那個女人在化妝鏡裡看著自己變漂亮時嘴角那抹笑意殘留在刷毛裡的餘溫。她把這把刷子攥在手心裡,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灑在化妝臺上。她把化妝刷一根一根地清洗乾淨、晾好,然後坐下給今天的第一位新娘化妝。新娘很年輕,圓臉,大眼睛,笑得很靦腆。她坐在椅子上,喬伊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忽然發現她的眉毛彎彎的,像月牙。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畫眉。畫到眉尾的時候,新娘忽然開口了:“喬伊姐,你化得真好看。”

喬伊的手指在那根彎彎的眉尾上停了一下。鏡子裡的新娘還是那樣年輕,那樣漂亮,那樣靦腆。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化妝臺裡拿出一根紅繩,在她左手虎口上那個消不掉的暗紅色印記旁邊繫了個小小的結。然後用那個印著唇印的鏡子照著她自己,在她完成最後一步妝容的那一刻,忽然對著鏡子裡那張笑靨如花的臉低聲說:“這是他以前最愛看的,你得替我活成這個樣子。”

喬伊低下頭,在那把舊化妝刷的刷毛縫隙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不是腐爛的甜腥,是那種在黑暗裡漚了很久終於被人翻出來曬了太陽的、帶著陽光溫度的甜腥。她舉起那面化妝鏡,對著陽光照了照,忽然發現化妝鏡裡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臉,而是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女人。喬伊沒有害怕,只是摸了摸化妝鏡的邊緣,用化妝棉蘸了一點粉底液,在鏡面中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那個圓慢慢擴散開來,像水面盪開的漣漪。

喬伊推開門,走進化妝間。今天的第一位新娘已經到了,正坐在化妝鏡前等。新娘穿著白色的婚紗,頭髮盤成好看的髮髻,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笑。她看見喬伊進來,轉頭朝她笑了笑。

喬伊走過去,站在新娘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忽然覺得那個新娘的眉眼很眼熟——彎彎的,像月牙。和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女人的眉毛,一模一樣。她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命中註定,她只是覺得有些眉毛天生就該是彎彎的,像月牙。有些笑容天生就該是溫暖的,像春天的風。有些人天生就該被記得,哪怕她已經死了很久了。她低下頭,從化妝箱裡取出那把刷子,在新娘的臉頰上輕輕掃過。腮紅在皮膚上暈開,像一朵朵淡粉色的花。那個女人的眉毛在她的化妝刷下變成了彎彎的月牙,那個女人的笑容在她的粉底下變成了靦腆的少女。那個女人在她的手心裡活了,在她的每一次心跳中,在這間灑滿陽光的化妝間裡,在這些被她化過妝的新娘的臉上,她活了。

新娘在鏡子裡看著自己,滿意地笑了。

喬伊也笑了。她說了一句:“你真漂亮。”

新娘說:“謝謝你。你這話,跟我聽過的一模一樣。”

喬伊不知道那個新娘在什麼時候聽過這句話,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那個女人的眉毛畫成彎彎的月牙的那一刻起,那個女人就再也不會消失了。她活在這間化妝室裡了,在這把刷子的每根刷毛裡,在她每一次閉眼時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在她手心裡那枚銅錢的方孔裡。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