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自珍是在母親去世的第三天,從那臺老烤箱裡翻出那張配方的。
烤箱是很老舊的型號,鐵皮外殼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層暗沉沉的褐色,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染過。開關的旋鈕已經磨得看不清刻度了,只有溫度的那一格還勉強能辨認。她蹲在烤箱前面,拉開底部的抽屜,抽屜裡塞著一沓發黃的牛皮紙,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皮盒子。盒子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標籤,標籤上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自珍,媽走了以後,這個烤箱不能賣。配方也不能賣。賣了會出事的。”
母親走得很突然。心梗,倒在那張油膩的案板前面,手裡還攥著一把刮刀。張自珍從省城趕回來奔喪,跪在靈堂前燒了一夜的紙。母親在這條老街上開了二十多年的蛋撻店,招牌叫“自珍蛋撻”,用的就是她的名字。老街叫青石巷,在川南一個叫白蠟鎮的地方。鎮子不大,可母親做的蛋撻在整個縣城都小有名氣,據說當年還有從省城專門開車過來買的。張自珍從小在這間店裡長大,聞了二十多年的蛋撻香,可她從來沒有嘗過母親做的蛋撻。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她七歲那年,偷吃了一個剛出爐的蛋撻,從此便再也不願意碰了。那個蛋撻的味道她至今記得——第一口是甜的,奶香濃郁,酥皮在嘴裡碎開,像雪花落在舌面上。可嚥下去以後,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回甘,是一股濃烈的、混著鐵鏽和甜腥的苦,像含著一塊生了鏽的鐵。她當場吐了,把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全是黃綠色的膽汁,膽汁裡也全是那股甜腥。母親看見她吐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案板上的蛋撻用鐵盆扣住,端到後院去了。
她沒有問母親那個蛋撻裡放了什麼,她不敢問。
那一年母親四十三歲,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指的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麵粉。她站在烤箱前面,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風吹歪了的老樹。張自珍不知道母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蛋撻的。她只知道,從她記事起,母親就是這副樣子,永遠在揉麵、倒蛋液、開烤箱,從早到晚,從春到冬。店裡的生意很好,可她們一直很窮。母親賺的錢不知道去了哪裡,不是存起來了,不是花掉了,就是不見了。
抽屜裡的鐵皮盒子被她打開了。蓋子“咔嗒”一聲彈開,一股濃烈的氣味湧出來,不是蛋撻的奶香,是那種陳舊的、混著樟腦和腐殖土的甜腥。和她七歲那年從蛋撻裡嚐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盒子裡裝著一沓發黃的紙張,最上面是一張摺疊了好幾次的舊報紙。她展開,報紙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碎。是一篇本地新聞,標題用圓珠筆圈了好幾圈——“白蠟鎮知名蛋撻店女店主失蹤十年,警方重啟調查。”新聞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的圍裙,站在烤箱前面,手裡端著一盤剛出爐的蛋撻,笑得很靦腆。那張臉,不是她母親。
張自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個女人的眉眼,那個女人的嘴唇,那個女人的微笑的弧度,和她自己一模一樣。她翻到報紙背面,新聞的正文裡寫著失蹤者的名字——“張秀蓮,時年二十六歲,於1999年3月12日失蹤。該女子系白蠟鎮‘秀蓮蛋撻’店主,未婚,無子女。”
1999年,張自珍出生的那一年。
她把那張報紙放在桌上,繼續翻鐵皮盒子裡的其他東西。一沓泛黃的蛋撻配方,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是母親的字。配方有好幾種,有原味的,有葡式的,有抹茶的,有紅豆的。每種配方上寫的原料都差不多,麵粉、雞蛋、牛奶、糖,只有一個配方不一樣。那是在最底下壓著的一張,紙已經發黑了,字跡淡得幾乎看不清。
“蛋撻皮:麵粉、黃油、鹽、冰水。蛋撻液:全蛋、蛋黃、淡奶油、牛奶、糖。另加……”另加的什麼,她看不清了。
她翻遍了整個鐵皮盒子,在那張配方的背面找到了答案。背面的字跡比正面清晰一些,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
“秀蓮,媽這輩子對不起你。你替媽留在這裡了,媽不會讓你白死的。媽會把你的名字刻在每一隻蛋撻裡,讓那些人吃下去,替你贖罪。”
這張配方不是她母親的,是母親的母親的。張秀蓮,失蹤的女人。母親,失蹤的蛋撻店的女主人的女兒。那個失蹤的女人,是張自珍的外婆。母親被外婆的配方困住了,困在這間蛋撻店裡,困在那臺老舊的烤箱前面,一輩子揉麵、倒蛋液、開烤箱,日復一日,替外婆還那筆她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債。那些蛋撻裡摻著的不是外婆的名字,是外婆的骨灰,是外婆那顆永遠困在這間店裡的魂。她死了,可她的魂還在蛋撻裡,還在那些金黃色的、酥脆的、甜美的外皮底下,等著那些吃蛋撻的人把她的罪嚥下去。
張自珍把那沓舊報紙和配方放回了鐵皮盒子。她坐在店裡的那張塑膠椅子上,面對著那臺老烤箱,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烤箱的溫度旋鈕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幽暗的光。
她開始做蛋撻了。不是為了賣,是想弄清楚那個配方里的“另加”到底是什麼。她照著母親留下的配方,麵粉、黃油、鹽、冰水,揉成團,擀開,摺疊,再擀開。蛋撻皮做好以後放進冰箱鬆弛,然後開始調蛋撻液。全蛋、蛋黃、淡奶油、牛奶、糖,按比例混合,攪拌均勻,過篩。
最後一步,她從鐵皮盒子裡取出那張發黑的配方,按照背面的鉛筆字跡,從灶臺底下的暗格裡取出了那個青花瓷罈子。罈子用紅布封著口,紅布上壓著幾塊石頭,罈子很輕,她搖了搖,裡面有東西在滾動,沙沙的,像乾燥的沙礫。
她揭開紅布。罈子裡是灰白色的粉末,細得像麵粉,輕得像骨灰。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灑進蛋撻液裡,用打蛋器攪拌均勻。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蛋黃色的液體中翻滾,像很多隻在黑暗中慢慢睜開的眼睛。
她把蛋撻皮從冰箱裡取出來,捏進模具裡,倒入蛋撻液,放進烤箱。烤箱的溫度她調到了一百八十度,那個老舊的烤箱預熱很慢,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指示燈從紅色跳成綠色,她拉開烤箱門,把烤盤推進去,關上。
二十分鐘後,蛋撻出爐了。金黃色的,表面有一層焦糖色的斑紋,酥皮層層分明,蛋撻液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她夾了一個放在碟子裡,端到桌上,拿了一個勺子。
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甜的,濃郁的奶香在口腔裡炸開。酥皮在嘴裡碎開,像雪花落在舌面上。可嚥下去以後,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回甘,是那股混著鐵鏽和甜腥的苦,和七歲那年一模一樣。她忍著噁心嚥下去了,把整個蛋撻吃完了。她放下碟子,喝了一大杯水。嘴裡的味道沖淡了一些,可那股甜腥還在舌根底下,像一條蛇盤在那裡,怎麼都趕不走。
她知道了那個配方里“另加”的東西是什麼,是她外婆的骨灰。是她外婆的魂,在那座青花瓷罈子裡,在那層灰白色的粉末中,等著被她舀出來,灑進蛋撻液裡,做成蛋撻,被那些買了蛋撻的人一口一口地嚥下去。那些人把她的骨灰吞進肚子裡了,化在血液裡,沉積在骨骼中。他們替她活著,她替他們贖罪。
張自珍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把那個蛋撻吃下去的。她只是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都會夢到那個失蹤的女人——外婆。夢裡的外婆站在那間昏暗的蛋撻店裡,穿著白色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剛出爐的蛋撻,笑得很靦腆。她沒有對張自珍說話,只是看著她笑。那個笑容讓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站在烤箱前面的樣子,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母親不是她母親,她是外婆的女兒,外婆失蹤以後母親接替了她的位置。母親被困在這間蛋撻店裡了,困在那臺老舊的烤箱前面,困在那些金黃色的、酥脆的、甜美的蛋撻裡。她的魂在蛋撻液裡,在那層焦糖色的斑紋中,被那些買了蛋撻的人一口一口地嚥下去,替外婆把欠下的債還了一輩子。
她不想再做了,可她做不到。那個配方在她腦子裡,在她手心裡,在她每一次揉麵時指尖傳來的觸感裡。她的身體在做蛋撻,手在揉麵,手指在捏蛋撻皮,眼睛在看烤箱的溫度。她的身體被那個配方控制了,被那臺老舊的烤箱控制了,被那個青花瓷罈子裡的灰白色粉末控制了。
她每天都會做蛋撻。做到很晚,做到凌晨,做到整條青石巷都睡了。她站在烤箱前面,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蛋撻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她聞著那股奶香,那股混著甜腥的奶香,覺得那香味和母親身上的一模一樣,和外婆身上的一模一樣。
青石巷後街的一個老奶奶,在那年老糊塗了。一天傍晚她走進店裡,說要買蛋撻。張自珍給她裝了半打,老太太接過去,看了一眼,忽然說了一句——“你長得真像你外婆。”張自珍問她認識外婆,老太太沒有回答,把錢放在桌上,端著蛋撻走了。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你外婆的蛋撻,我吃了好多年了。她的蛋撻好吃,比你的好吃。”
張自珍問她外婆的蛋撻是什麼味道。老太太想了很久,“甜,很甜。吃下去以後,嘴巴里會有一點點苦,像鐵鏽,又不像。說不清楚,就是那個味道,讓人忘不掉。”她說完就走了。張自珍站在原地,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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