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血蛋撻(2)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這個名字在配方上寫了多少年了,被多少人用那些蛋撻液浸透過,被多少高溫烘烤過。它還在那裡,沒有褪色,沒有消失,嵌在那張發黑的紙裡,嵌在那個鐵皮盒子的最深處,等她來把它念出來。只要她不念,這些蛋撻就和她沒有關係。可她唸了,從她把第一勺骨灰灑進蛋撻液的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就刻在了那張配方的背面,和外婆的名字並排。

張自珍把店門關了。那塊“自珍蛋撻”的招牌從門頭上取下來,靠在牆邊,落了灰。門上的鎖換了新的,鑰匙只有一把,她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這個店,只是覺得應該留著。等哪天她想回來了,就可以開啟門,重新做蛋撻。

她把那個青花瓷罈子從灶臺底下抱出來,用紅布重新封了口,紅布上壓了幾塊石頭,塞進揹包裡。她把那臺老烤箱用防雨布蓋好,在防雨布上壓了一摞舊報紙。

她沒有回省城。她在鎮上的另一條街租了一間小屋,一個人住。她白天睡覺,晚上去一間夜市的奶茶店打工。工資不高,夠吃夠用。她以為這樣就可以把那段事徹底翻過去,可她做不到。那個配方在她腦子裡,她每次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行字——“另加”。然後她就醒了。

她開始失眠了。整夜整夜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蛋撻,金黃色的,酥脆的,表面有一層焦糖色的斑紋。她聞著那股奶香,那股混著甜腥的奶香,從記憶深處滲出來的,從那個鐵皮盒子的縫隙裡擠出來的。她捂住鼻子,那股氣味還是往她腦子裡鑽。

她不知道外婆當年到底做了什麼,只知道她欠了這條街上的所有人一蛋撻的命。那是什麼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她接替母親的位置重新開始做蛋撻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這條街上的鬼了。她困在這裡了,困在這間蛋撻店裡,困在那臺老舊的烤箱前面,困在那張發黑的配方里。她出不去了,也不想出去。因為她每做一隻蛋撻,就替外婆還一點債。債還完了,她就能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也許永遠還不到。她只是覺得,應該還。那些蛋撻是她欠的債,她欠了別人,別人欠了她,欠來欠去,永遠還不清。

她忽然很想吃一隻蛋撻,不是自己做的那種,是街上普通麵包店賣的那種。買了半打,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吃。第一口,甜的。第二口,甜的。第三口,還是甜的。沒有鐵鏽味,沒有甜腥,沒有那股讓她作嘔的苦。就是甜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蛋撻上,落在那些金黃色的、酥脆的、甜美的外皮上。

張自珍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吃過蛋撻,連街上賣的都不吃了。因為她知道那些蛋撻裡沒有外婆的骨灰,沒有那些讓人忘不掉的說不清的東西,沒有債,沒有命,什麼都沒有。她吃的不是蛋撻,是那些被困在這條街上、替她們還了一輩子債的魂。她們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讓她活過來,讓她替她們把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罪、嚥下去的鐵鏽味重新嘗一遍。她不是來吃蛋撻的,她是來替她們受苦的。

她後來從老街坊們嘴裡拼湊出了外婆的故事。外婆張秀蓮,就是這家蛋撻店真正的主人。年輕時候是縣城裡有名的美人,做的蛋撻據說連省城的人都專程來買。後來她染上賭癮,欠下了鉅額賭債。債主天天上門逼債,她走投無路,在那間蛋撻店裡,用那臺老烤箱,開啟煤氣,自殺了。

死了,魂沒走。她的魂困在那臺烤箱裡了,困在那些金黃色的蛋撻裡,困在那張發黑的配方里。她欠的債不是她的命,是那臺烤箱的命。它替她燒了它自己,替她把她的骨灰和進了蛋撻液裡,替她把她的命分給了那些吃蛋撻的人。

張自珍在夜色中走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覺得應該把那些蛋撻還完。等她把這輩子該做的蛋撻都做完了,她就去那臺烤箱裡找外婆。她不知道外婆還認不認得她。她只是覺得,從她第一次把外婆的骨灰灑進蛋撻液裡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這臺烤箱連在一起了。它烤著她,她烤著蛋撻,蛋撻烤著那些吃蛋撻的人,那些吃蛋撻的人替她們活著。她不是一個人,外婆在她的蛋撻裡,在她的血裡,在她每一次嚥下那股鐵鏽腥味時舌根底下泛起的苦裡。她把那個味道嚥下去了,嚥了一輩子,還要嚥下去。

那臺老烤箱在她身後,隔著一層防雨布,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烤箱裡面有東西在看她,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不是外婆的魂,是外婆欠這臺烤箱的債。她替她還著,等她還不完了,這臺烤箱就會把她的骨灰也摻進蛋撻液裡,讓她替它去找下一個還債的人。

她回到出租屋,從揹包裡取出那個青花瓷罈子,揭開紅布,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倒在手心裡。粉末是涼的,輕得像灰。她把手指攥緊,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灰白色的,細得像麵粉。

她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不是還債的證據,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才能散盡。她只是覺得,從她把外婆的骨灰從罈子裡舀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要和這些粉末待在一起了。她走到哪,它們跟到哪。它們在她的手心裡,在她的指甲蓋底下,在她每一次喘氣時從肺裡撥出的白霧中。那些粉末在看她,用那些灰白色的、細得像麵粉的顆粒,用那種她從蛋撻裡嘗過的說不清的味道。

張自珍後來把那間蛋撻店重新開了起來。她把那塊“自珍蛋撻”的招牌擦了擦,掛回了門頭上。她把防雨布從那臺老烤箱上揭下來,把青花瓷罈子從揹包裡取出來,放在灶臺旁邊,把那張配方從鐵皮盒子裡拿出來,壓在案板底下。她把麵粉、黃油、鹽、冰水一樣一樣地擺好,開始揉麵。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多久,她只是覺得應該做下去。替外婆做,替母親做,替那些被她母親和外婆欠下蛋撻債的人做。等她還完了,這臺烤箱就可以休息了。它也老了,烤不動了,等著被她拆成廢鐵,賣到廢品回收站。等她把那個旋鈕從烤箱上擰下來放在手心裡,那個刻著溫度的刻度盤,那個她這輩子調過無數次溫度的刻度盤,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度,她的指紋嵌進那些細密的劃痕裡。

她把那個旋鈕放進衣兜裡,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只是覺得應該留著。它是這臺烤箱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了她們這麼多年,替她們記著每一個蛋撻的溫度,每一份蛋撻液的配比,每一次烤箱門被開啟時湧出的那股混著奶香和甜腥的熱氣。

那天夜裡,她又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那間蛋撻店的廚房裡,面前是那臺老舊的烤箱,烤箱的門開著,裡面是金黃色的光。外婆站在烤箱前面,穿著白色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剛出爐的蛋撻,笑得很靦腆。母親站在外婆旁邊,也穿著白色的圍裙,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她們看著張自珍,笑了。然後她們轉過身,走進了烤箱的金黃色光芒裡,消失了。她追過去,烤箱的門關上了。她使勁拉門,拉不開。她使勁拍打烤箱的門,手指被燙出了水泡,她縮回手,蹲在烤箱前面,眼淚滴在地面上。

她不知道外婆和母親去了哪裡,只是覺得她們再也不會回來了。那些蛋撻,她一個人做。那些蛋撻債,她一個人還。她欠這間店一蛋撻的命,她要用這輩子來還。

張自珍後來在那間蛋撻店坐了很久,坐到天亮了。她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開啟烤箱,預熱。指示燈從紅色跳成綠色,她拉開烤箱門,把烤盤推進去,關上。她站在烤箱前面,等著。

再過幾個月,她就能把外婆欠下的最後一筆蛋撻債還完了。她不知道還完以後要去哪裡,也許繼續做蛋撻,也許不做。她不知道。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鐵皮盒子裡最後一張配方取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蛋撻解綁了。她不再欠任何人的命了,可她不想走,她已經在這間蛋撻店裡住了半輩子了,那些蛋撻的香氣已經醃進了她的骨頭裡,洗不掉了。她做的蛋撻的味道和外婆年輕時做的一模一樣。那股混著奶香和甜腥的複雜味道,在她的蛋撻裡,在每一個咬下第一口蛋撻的客人的舌尖上,在他們嚥下去以後皺起眉頭的那個瞬間裡。

她做了一輩子蛋撻。從母親手裡接過這把刮刀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只能做蛋撻了。她沒有怨過誰,只是在每次把蛋撻從烤箱裡端出來的時候,看著那些金黃色的、酥脆的、散發著奶香和甜腥的蛋撻,她會想起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她母親,也不是她外婆。是張秀蓮,是那個失蹤了好多年的年輕女人,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女人,那個在烤箱的金黃色光芒裡衝她微笑的年輕女人。是她自己,是她這輩子最想成為的人,是她永遠成為不了的人。因為她的魂困在那些蛋撻裡了,被那些吃蛋撻的人一口一口地嚥下去,消化了,吸收了,變成脂肪、肌肉、骨骼。等那些人老了,死了,被埋進土裡,被樹的根鬚吸收,長成新的樹。那些樹的果子被摘下來,做成新的蛋撻,端上新的餐桌。一代一代,一年一年,蛋撻永遠吃不完,命永遠還不完。

張自珍取下圍裙,疊好,放在案板上。她最後看了一眼那臺老烤箱,指示燈已經滅了。烤箱裡的餘溫還沒散盡。

天亮了,她推開店門,陽光湧進來。青石巷的早晨和其他早晨沒有什麼不同,包子鋪冒著白煙,豆腐腦攤前排著幾個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沒有蛋撻的味道,只有油條和豆漿的氣味。

張自珍在那條街上走了很遠很遠,走到街尾,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蛋撻店。櫥窗裡空蕩蕩的,沒有蛋撻,沒有人。那塊“自珍蛋撻”的招牌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那四個字在陽光下像一隻慢慢睜開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是一隻眼睛,還是那隻眼睛正在看著她。她只知道,從她離開那間蛋撻店的那一刻起,那隻眼睛就閉上了。她在這條街上欠的債,還完了。那些人欠她的債,不用還了。她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了。

。頭回有沒,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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