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曼是在外婆去世後的第七天,從她家老屋的灶臺底下翻出那口罈子的。
外婆走得很安靜,九十二歲,睡夢中沒了氣息。黎曼從省城趕回來奔喪,跪在靈堂前燒了一夜的紙。她對外婆的記憶不多,只在很小的時候回村住過幾天。印象最深的就是外婆醃的酸青瓜,脆生生的,酸得人直眯眼,可嚥下去以後,舌根底下會泛起一股說不清的甜。她問外婆怎麼醃的,外婆坐在灶臺前面的小板凳上,手裡剝著蒜,頭也不抬地說了句:“醃青瓜的秘方不能傳。”
那口青花瓷罈子比別的罈子都小,壇口封著幾層塑膠布,用麻繩扎得緊緊的,麻繩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紅繩上穿著一枚銅錢。她把罈子搬到院子裡,揭開麻繩,掀開塑膠布。一股濃烈的酸味湧出來,嗆得她連咳了好幾聲。她往罈子裡看,裡面是滿滿一罈青瓜,碼得整整齊齊,青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伸手進去摸了一下,罈子裡的水是涼的,可她覺得那些青瓜是溫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地呼吸。
她把那根紅繩從麻繩上解下來,把那枚銅錢攥在手心裡,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兩個字——“記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把銅錢塞進口袋裡,把那壇青瓜重新封好,放回了灶臺底下,用磚頭堵住壇口。
她後來把這壇青瓜帶回了省城。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租了一間不大的公寓。她把那口罈子放在廚房的角落裡,用一塊布蓋住,再也沒有開啟過。可她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壇青瓜。夢裡她站在外婆的老屋前,青花瓷罈子蹲在灶臺底下,壇口的塑膠布在夜風中微微鼓動。她走過去,蹲下來,揭開塑膠布,那些青瓜在罈子裡緩慢地遊動,像很多條細小的青蛇,一條一條地纏上了她的手指。
她從夢中醒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嵌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她用指甲摳了摳,摳下來一小撮粉末,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氣味。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是酸的,和外婆醃的青瓜一個味道。她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什麼,她只是覺得,從她開啟那口罈子的那一刻起,有什麼東西就已經從罈子裡滲出來了,順著她的手指,沿著她的血管往上爬,爬進她的骨頭裡。
她後來一直睡不好,每天夜裡都會夢見那口罈子。她覺得自己不把這壇青瓜醃完,就會被它醃掉。她想把那壇青瓜扔掉,又捨不得,扔掉了,外婆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樣東西就沒有了。
黎曼三十歲生日那天,她把那壇青瓜打開了。她夾了一根青瓜放在碟子裡,筷子夾起那根青瓜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阻力,不是青瓜本身的重量,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拉著它,像一隻手從罈子底部伸出來,輕輕拽著那根青瓜的末端。她夾起來了,放在碟子裡,那根青瓜在碟子裡微微顫動了一下,她盯著它看了幾秒,它沒有動。她把它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她看見了一個畫面——她看見外婆年輕的時候,站在那間青瓦老屋的灶臺前面,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正在切青瓜。她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切得薄薄的,像紙。案板上放著那口青花瓷罈子,壇口敞著,裡面是半壇暗紅色的液體,像血,又不像。外婆把切好的青瓜片一片一片地放進罈子裡,那些青瓜片在暗紅色的液體中緩慢地舒展開,像很多隻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
黎曼把那根青瓜嚥下去了。那種酸在她的舌根底下炸開,然後是甜,然後是那種她說不清的、混著鐵鏽和泥土的腥味。和她七歲那年在外婆家吃到的一模一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碟子裡,落在那些還沒吃的青瓜上。她把那根青瓜嚼完嚥下去了。她坐在那裡,看著那口青花瓷罈子,壇口敞著,那些青瓜在暗紅色的液體中安安靜靜地躺著,像很多隻正在慢慢閉上的眼睛。她不知道那些青瓜裡醃著什麼,她只是覺得,從她咬下第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青瓜連在一起了。
黎曼開始每天吃一根外婆醃的酸青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嚐一種很久遠的味道。她每次咬下去的時候,都能看見一個新的畫面——有時候是外婆年輕時候的臉,那時候外婆還沒有皺紋,沒有老人斑,頭髮是黑的;有時候是她自己小時候的畫面,她蹲在灶臺前面看外婆切青瓜;有時候是一些她從未見過的畫面,像是很多年前的老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那些畫面在她的腦子裡一閃而過。她想抓住,可那些畫面像水一樣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
她吃到第七根的時候,那壇青瓜已經快見底了。罈子底部露出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像鹽,又不像。她用筷子撥了撥,那層東西底下壓著一張摺疊的紙。她把紙夾出來,展開,紙已經發黃了,邊緣一碰就碎。紙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筆跡。“黎曼,這些青瓜是用你太奶奶的骨灰醃的。你吃完了,你太奶奶就走了。你吃不完,她就在罈子裡等你。”
那壇青瓜最後剩了半壇,她不敢再吃了,怕吃完了,外婆在她夢裡的最後一個畫面也隨之消失。那半壇青瓜被她用塑膠布重新封好,放回了廚房的角落。她再也沒有開啟過,可那根紅繩上的銅錢,她還留著。她覺得那枚銅錢在等她,等她把那些青瓜吃完,等她替外婆把最後一口酸味嚥下去,等她變成那口罈子裡的一根新的青瓜。
她後來再也沒有吃過那壇青瓜。她把那口罈子從廚房的角落裡搬到陽臺上,用一塊深色的布蓋住。可她的失眠症一直沒有好,每個深夜她都會聽見那種極輕極細的聲響,從陽臺傳來的,不是風聲,是水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遊動。她沒有去看,她怕看見那些青瓜在罈子裡活了過來。
黎曼四十五歲那年,有一天傍晚她下班回家,走進廚房倒水喝,路過陽臺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口被布蓋著的罈子。她走過去,掀開布,那根紅繩還系在壇口,銅錢還在。她把它解下來攥在手心裡。銅錢是溫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地搏動。她把銅錢塞進口袋裡,拿起那口罈子,走到廚房的水池邊,把裡面的液體倒進了下水道。那些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排水口流下去,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她把罈子洗乾淨,晾乾,放回了陽臺上。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那間老屋的灶臺前面,案板上放著那口青花瓷罈子,壇口敞著,裡面是空空的。她拿起一根青瓜放進嘴裡,咬了一口,酸味在舌根底下炸開,然後是甜,然後是那種混著鐵鏽和泥土的腥味。她把那根青瓜嚥下去了,舔了舔嘴唇。
醒來的時候,她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那根紅繩,銅錢不見了。她不知道銅錢去了哪裡,只是覺得那根紅繩在她手心裡微微發燙。她後來再也沒有找到那枚銅錢,可那根紅繩一直系在她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條細小的蛇。她在陽光下看它,它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道暗紅色的影子。她不知道那影子是誰的,也許是她的,也許是外婆的。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這根紅繩系在手腕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口罈子裡的青瓜連在一起了。
很多年後,黎曼也老了。她把那根紅繩從手腕上解下來,系在那口青花瓷罈子的壇口,把罈子搬回了外婆的老屋,放回了灶臺底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那口罈子應該回到它來的地方,外婆的骨灰已經散在那些青瓜裡了,它們應該被埋在這片土地裡,被這間老屋記住。
黎曼坐在灶臺前面的小板凳上,看著那些正在緩慢生長的青瓜藤。那些藤蔓在陽光下泛著翠綠色的光,細長的卷鬚在空中輕輕搖晃,像很多隻很小很小的手,她不知道那些手在抓什麼。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那口罈子放回灶臺底下的那一刻起,她的輪迴就完成了。她也是那壇青瓜,長在這片被青瓜藤纏繞的土地上,被太陽曬過,被雨水澆過,被風吹過,被那些看不見的手指撫摸過。等她熟了,就會被摘下來,被切碎,被放進那口青花瓷罈子裡,被暗紅色的液體浸泡,被外婆的骨灰醃漬,等下一個姓黎的人把她從罈子裡夾出來,放在碟子裡,咬一口,嚥下去,然後看見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畫面。
她不知道她能看到什麼,她只是覺得,從她離開那間老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走不掉了。那些青瓜藤會一直跟著她,像很多條綠色的蛇,纏住她的腳踝,把她拖回那間青瓦老屋,拖回那口青花瓷罈子。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那裡待多久,她只是覺得應該在那裡待著。等那些青瓜藤長滿了整個院子,等那些青瓜結滿了藤蔓,等那些青瓜被摘下來,洗乾淨,切好,放進那口罈子裡,她就可以走了。她會在那些暗紅色的液體裡待很久。久到她的骨灰滲進青瓜的紋理,久到她把那行字也寫在一張發黃的紙上,壓在那層灰白色的沉澱物底下,等下一個在夢中聽見壇口水滴聲的人來翻找。那時候,她就不記得自己叫黎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