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醉酒祭(1)

作者:風流倜儻的十八·1個月前

駱歆然是聞著那股味道長大的。

她家在川南一個叫酒甕村的地方,四面環山,一條溪從村中流過。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酒甕村”。據說這名字是清朝時候起的,因為村裡家家戶戶都釀酒,釀出來的酒裝在陶甕裡,埋在地下,一埋就是幾十年。駱歆然的父親是村裡最後一個釀酒師傅,在那間青磚灰瓦的老酒坊裡幹了一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蒸糧、攤涼、拌曲、入窖。那股味道她從小就聞,混著糧食發酵的酸、酒糟的甜、泥土的腥,像一隻手,從她出生那天起就把她整個人泡在裡面。

父親是在她二十八歲那年走的。腦溢血,倒在酒坊的窖池邊上,臉朝下,趴在一堆剛拌好的酒糟裡。等被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臉上還沾著一層灰白色的酒糟粉末,像敷了一層薄薄的面膜。駱歆然從省城趕回來奔喪,跪在靈堂前燒了一夜的紙。她對父親的記憶很淡,父親不愛說話,每天只待在酒坊裡。她很小的時候跟父親學過釀酒,後來她去了省城唸書、工作,就再也沒有碰過那些陶甕和酒麴了。可她覺得那味道刻在她骨頭裡了,在那些酒糟的縫隙間,在那些被反覆蒸煮的糧食的澱粉分子裡,在她每一次呼吸時肺葉底部的褶皺裡。她逃不掉的。

她辭了省城的工作,回到酒甕村,接手了那間老酒坊。酒坊不大,兩間瓦房,一間是蒸糧間,一間是發酵間。發酵間的地面上挖了十幾個窖池,每個窖池都蓋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壓著石頭。她揭開一塊木板,趴在窖口往下看,裡面是深褐色的酒糟,表面結了一層灰白色的菌膜,像一層薄薄的皮膚。她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氣味,比小時候更濃,更復雜,混著糧食發酵的酸、酒精的衝、泥土的腥,還有另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血,又不像,像一個人在最深的夜裡哭幹了眼淚之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最後一點氣息。

父親在這間酒坊裡釀了一輩子的酒,釀的是什麼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年立冬那天,父親會獨自一人走進發酵間,把所有窖池的木板都開啟,蹲在窖口,對著那些灰白色的菌膜說很長時間的話。她小時候問過父親在跟誰說話,父親沒有回答。她後來就沒有再問。

她接手酒坊的第一年,按照父親留下的配方釀了一窖酒。高粱、大米、糯米、小麥、玉米,按比例混合,蒸熟,攤涼,拌曲,入窖。封窖之後,她每天都會去發酵間看一眼,蹲在窖口,把耳朵貼在木板上聽。窖池裡很安靜,什麼聲音都沒有。她不知道父親當年在窖口聽見的是什麼,她只是覺得這間酒坊裡應該有什麼東西在等她。

第二年春天,駱歆然打開了那口窖池。酒糟發酵得很好,顏色深褐,氣味醇厚。她把酒糟裝進布袋裡,放進木質的榨酒器裡,一壓,暗黃色的液體從布袋的縫隙裡滲出來,順著木槽流進陶甕裡。那酒的氣味和她小時候聞到的一模一樣,濃烈的、複雜的、混著糧食的甜和酒精的烈。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酒液在舌面上化開,先是辣,然後是甜,然後是那種她說不清的、像血的鐵鏽味。她把那口酒嚥下去了,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回甘,是那種很久很久以前的、她以為自己已經忘掉的味道。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那間發酵間裡,所有的窖池都敞著口,灰白色的菌膜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她走到最深處那口窖池前面,蹲下來,往裡面看。窖池裡不是酒糟,是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裳,蜷縮在窖底,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裡,看不清五官。她的頭髮很長,散在酒糟裡,和那些深褐色的糧食混在一起,像很多條細小的蛇。駱歆然想喊她,嗓子裡卻像堵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音。她伸出手,想去碰那個女人的肩膀。她的手剛要碰到,那個女人的頭忽然抬了起來。那張臉,不是別人的,是她自己的。年輕的臉,沒有皺紋,沒有淚溝,沒有那些被生活磨出來的痕跡。那張臉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她的嘴型,讀出了那兩個字——“釀我。”

駱歆然猛地睜開眼。她坐在床上,渾身冷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細細的紅色印痕。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是覺得,從她喝下第一口自己釀的酒的那一刻起,她的身體裡就住進了另一個人。那個人在她的骨頭裡,在她的血液中,在她每一次心跳時從心臟泵出的那股暗紅色的液體裡,等著她把那口窖池挖得更深,等她把那些糧食和酒糟重新翻動,等她把那些被埋在窖底的秘密重新釀成酒,倒進杯子裡。

她後來把那口窖池重新封上了,沒有再開啟。可那口窖池一直在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把那些被壓實了的酒糟一點一點地拱開。

駱歆然沒有再釀新的酒。她把那些已經釀好的酒裝進陶甕裡,封好口,埋在酒坊後院的桂花樹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埋起來,只是覺得應該埋起來。等哪天她想喝了,再挖出來。可她一直沒有挖。那些陶甕在後院的泥土裡待了很多年,像很多顆被埋在地下的心臟,在黑暗中緩慢地跳動著,發出極輕極細的搏動聲。她每天晚上都能聽見那些聲音,從後院的泥土裡滲出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很小的鼓。

她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口窖池。她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蜷縮在窖底,雙手抱著膝蓋,頭髮散在酒糟裡。她捂住耳朵,還是能聽見那個聲音,從她自己的身體裡傳出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地下喊她的名字。

那年冬天,駱歆然做了一個決定。她把所有窖池的木板都揭開了,把那層灰白色的菌膜刮掉,把那些深褐色的酒糟一鍬一鍬地挖出來,堆在發酵間的地上。她挖到最深處的時候,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不是石頭,是木頭。她蹲下來用手扒開那些酒糟,露出了一塊木板,很舊,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咬過。她把木板撬開,底下是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隻陶甕,比普通的酒甕小得多,和人的頭差不多大。陶甕用黃泥封著口,黃泥上壓著一塊石頭。她把石頭搬開,把黃泥摳掉,揭開甕蓋。

一股濃烈的氣味湧出來,和她在窖池邊聞到的那股氣味一模一樣,像血,又不像。她低頭往甕裡看,裡面是半甕暗紅色的液體,濃稠的,像沒有凝固的血漿。液麵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像菌膜,又像皮,薄薄的,邊緣參差不齊。她用筷子把那層東西撥開,底下露出了幾塊灰白色的東西,像骨頭。她看不清,用筷子夾了一塊上來,放在手心裡。那是人的指骨。很小,很細,灰白色的,光滑,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打磨過。

駱歆然的手在發抖。她把那截指骨放回甕裡,把甕蓋重新蓋上,用黃泥封好,放回暗格裡,蓋上木板,填上酒糟,壓上石頭,把木板蓋回去,把石頭壓回原位。她在那間發酵間裡蹲了很久,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回屋裡。她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舀了一瓢水,把那口暗紅色的大鐵鍋刷乾淨,從糧倉裡舀出高粱、大米、糯米、小麥、玉米,按比例稱好,倒進鍋裡,開始生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只是覺得,那些骨頭需要被釀成酒。那些人需要被喝下去。他們是這間酒坊的魂,是酒甕村的魂,是這條溪、這片山、這塊被酒糟醃透了的土地的魂。她替他們釀著,替他們把那些被埋在窖底的秘密重新翻出來,蒸熟,攤涼,拌曲,入窖,封存,等春天來了再開啟。那口酒,她釀了整整一個冬天。她每天都去發酵間,蹲在窖口,把耳朵貼在木板上聽。有時候能聽見聲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有時候什麼都聽不見,只有泥土和糧食在黑暗中緩慢發酵的沉悶迴響。她不知道那些骨頭在她釀的酒裡會不會重新活過來。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那些骨頭從暗格裡取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人連在一起了。那些人用她的身體活著,她替他們釀酒,把他們的骨灰摻進酒糟裡,讓它們在漫長的發酵中慢慢溶解,滲進每一粒糧食的澱粉分子裡,變成酒精,變成那股混著鐵鏽和泥土的腥味。

那口酒釀好以後,駱歆然沒有賣,也沒有喝。她把那些酒裝進陶甕裡,封好口,埋在了酒坊後院的桂花樹下,和之前那些陶甕並排。她不知道那些酒會在泥土裡變成什麼,她只是覺得應該埋在那裡。

那口暗紅色的酒就埋在桂花樹底下,和那些陶甕並排。那些陶甕在泥土裡挨挨擠擠,像很多隻被埋在地下的心臟。她在夜裡有時候會聽到它們搏動的聲音,從後院的桂花樹底下滲出來的,極輕極細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甲輕輕叩擊著棺材板。

駱歆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去挖那口酒。她只是覺得,從她把那些骨頭重新埋回窖池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停不下來了。那些骨頭會一直長,一直長,像一棵倒長的樹,根鬚穿過她的心臟,扎進她的骨頭裡,把她也變成一截埋在窖底的指骨。等她的骨頭也長成了酒糟的一部分,被挖出來,被蒸熟,被攤涼,被拌曲,被入窖,被髮酵,被蒸餾,被裝進陶甕裡,埋在桂花樹下。那時候,她就會成為這個村子裡最後一個被釀成酒的人,代替她父親和她母親的遺骸,在桂花樹下那一排陶甕的最末,默默地把自己變成一團暗紅色的、揮發著濃烈酒氣的、混著鐵鏽和泥土腥味的固體。她會在那裡待很久,久到陶甕開裂,久到酒液滲進泥土,久到桂花樹的根鬚穿過她的骨頭,把她重新吸收回這片土地的迴圈裡。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是覺得,從她在這間酒坊裡釀下第一口酒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要成為這間酒坊的最後一個釀酒師傅了。她釀完了她該釀的酒,埋完她該埋的甕,剩下的時間和窖池一起腐朽。

桂花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他想起她走之前接過那碗酒時,看見自己碗底滲出的一滴涼透了的土腥味。那些酒糟在黑暗裡緩慢地呼吸著,像很多隻被埋在地下很多年的心臟。

她舀起一碗放在灶臺上,又給自己倒了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酒液在舌面上化開,先是辣,然後是甜,然後是那股混著鐵鏽和泥土的腥味。她把這口酒嚥下去了,把碗放在灶臺上。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那棵桂花樹上。桂花樹的枝丫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枝丫間掛著一串串暗紅色的果實。她不知道那些果實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也許是從那些被她埋在地下的酒甕里長出來的,也許是從那些被埋在窖底的骨頭裡長出來的。她只知道,從她在這間酒坊裡釀下第一口酒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被埋在桂花樹底下的骨頭連在一起了。

她關上了酒坊的門,把那串鑰匙掛在了門框的釘子上,轉身走了。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幾朵乾枯的花落在地上,粘在她的鞋底,被她帶出了這間院子。

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回來。她只知道,從那口酒坊裡釀出的第一滴酒被土地承認的那天起,她就註定要替那些再也不能開口的人把他們的血釀成酒了。她釀了一輩子,也喝了一輩子。那些被她嚥下去的酒液在她身體裡緩慢地發酵著,等待著有一天也會被裝進一隻陶甕裡,被埋在那棵桂花樹的根鬚之間,成為那些再也不能開口的人口中最後一口能嚐出人間滋味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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