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依珊最後一次走進那間煙花廠,是在她父親去世後的第三天。煙花廠在川南一個叫火石溝的地方,藏在幾座灰撲撲的山包之間,灰白色的圍牆,鐵皮屋頂,門口掛著褪了色的牌子——“火石煙花廠”。她在這間煙花廠里長大,在那些堆滿了火藥和紙筒的車間裡跑,在那些被火藥燻黑的牆壁之間穿,聞著那股混著硫磺和硝酸鉀的氣味,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後來她去省城唸書、工作,再也沒有回來過。父親走得很突然,腦溢血,倒在一堆剛裝好藥粉的煙花筒中間,手裡還攥著一把引線。她跪在靈堂前燒了一夜的紙,親戚們散去以後,她一個人坐在那間空蕩蕩的堂屋裡,對著父親的遺像坐了一整夜。遺像是黑白的,父親穿著深藍色的工裝,站在煙花廠的大門口,手背在身後,沒有笑。她看了很久,總覺得父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話想說,又沒有說出口。
喪事辦完以後,她回到煙花廠,想收拾一些父親生前留下的東西帶走。她推開那扇生了鏽的鐵門,走進那間裝了半輩子煙花的車間。車間裡很暗,窗戶被紙板釘死了,只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幾道細細的白線。車間裡堆滿了半成品的煙花筒,有的已經裝好了藥,有的還空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火藥味,混著灰塵和鐵鏽的氣味。她站在車間中央,環顧四周,看見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圖紙,上面畫著一朵煙花的剖面圖。圖紙下方用紅色鉛筆寫著一行字——“白氏祖傳配方,內傳不傳外。”
她走到那張圖紙前面,湊近了看,在那朵煙花的剖面圖裡,除了常見的火藥、紙筒、引線,還在最中心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骨末三錢”。她不知道骨末是什麼,可那個字讓她心裡一緊。骨末,骨頭磨成的粉末。父親的煙花配方里,有一味叫作骨末的材料。她不知道那是誰的骨末,她只知道,從她看見那行字的那一刻起,這間煙花廠就不再是她記憶裡那個普通的煙花廠了。
她翻遍了父親留下的遺物,在一隻上了鎖的鐵皮箱子裡找到了一本發黃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寫著“白福祿”三個字,是她父親的名字。她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配方和日期,每一頁都記著某種煙花的配方。她翻到其中一頁,看見了一行用紅筆畫了圈的配方,旁邊寫著幾個字——“平安煙花,骨末三錢,白氏第三代傳人白福祿制。”骨末那一行被反覆描了好幾次,筆跡很深,像是父親在寫這一行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她合上筆記本,坐在車間裡那把父親常坐的舊藤椅上,盯著牆上那張圖紙看了很久。
煙花廠在火石溝開了上百年,白家的人一代一代地做煙花,一代一代地守著這個配方。骨末是白家煙花的秘方,每一朵白家煙花的正中心,都嵌著一粒骨末。那些骨末在煙花綻放的瞬間,被高溫點燃,化作灰白色的煙,隨著那朵煙花的盛開,散入夜空中,被風吹散,再也找不回來。它的作用不是讓煙花更亮更響,而是送魂。那些被碾成粉末的骨頭,每一粒都對應著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白家用這些煙花,把他們的魂送回天上。
她不知道父親在那些煙花裡送走了多少人。她只記得她很小的時候,每年除夕,父親都會在院子裡放一箱煙花。那箱煙花不賣給任何人,只在自家院子裡放。煙花升起來的時候,父親會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雙手垂在身側,一句話也不說。她曾經問過父親,為什麼這箱煙花不放給客戶。父親沉默了很久,說:“這箱煙花是給你爺爺放的。”
她蹲在車間裡,把那把引線一根一根地撿起來,放在地上排好。那些引線細長如髮絲,一端是灰白色的,另一端是深褐色的,像被什麼東西浸染過的。她不知道那些引線是誰留下來的,也許是父親,也許是更早的白家人。她只是覺得,從她撿起那些引線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這間煙花廠連在一起了。她的指尖能感覺到那些引線裡面殘留的溫度,像有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點燃了它們。
從那天起,她開始做煙花。按照父親留下的配方,從紙筒、火藥、引線、骨末,一步一步地做。她不知道那些骨末是誰的,只是按照父親的筆記,在煙花中心點一粒骨末,把紙筒卷緊,裝入火藥,安上引線,封好底。她做得很慢,每一朵煙花都要花很久。那些骨末在她手心裡微微發燙,像一顆正在呼吸的心臟。
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她做完了人生中第一箱煙花。她把它搬到院子裡,放在空地上,點燃了引線。引線嘶嘶地響著,竄進煙花箱裡,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煙花升起來了,在夜空中炸開,暗紅色的,夾雜著金黃色的亮斑。那朵煙花從中心向外擴散,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可是在它綻放到最大的時候,她在那些暗紅色的火花中間,看見了一張臉。那張臉很模糊,在煙花的殘影中一閃而過。她站在原地,盯著那片正在消散的煙花殘影,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那張臉,她認出來了。是她的父親。
她在那片灰白色的煙霧中站了很久,直到最後一絲煙也被風吹散。她低頭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引線,那一截引線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引線的末端嵌著一小粒白色的粉末,像骨末。她把它用紙巾包好,塞進口袋裡。
她後來又開始做第二箱煙花。第三箱,第四箱,第五箱。她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箱煙花,也不知道那些煙花裡嵌著誰的骨末。她只是每年除夕都會放一箱,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中升起來,在那些煙花的殘影中看見一張又一張的臉。她看見了父親,看見了她從未謀面的爺爺,看見了爺爺的父親,看見了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卻覺得眼熟的人。他們在那些即將消散的火光中一閃而過,像一句永遠說不完的話。她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一朵一朵地盛開,然後一點一點地消失。消失了的再也回不來了,可她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他們被那些煙花送回到天上了。等到來年的除夕,她會再放一箱新的煙花,再從那些火光中認出他們的臉。
白依珊後來在火石溝住下了,守著那間煙花廠,每年除夕放一箱煙花。她不再回省城了,也不再和以前的同事聯絡。她每天在那間車間裡捲紙筒、裝火藥、安引線、封底,把那些骨末一粒一粒地嵌進煙花中心,等著它們在新年夜再次炸開,再一次被那些灰白色的煙送回天上。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多少煙花,也不知道她死了以後,白家的骨末還能不能被嵌進新的煙花裡。她只是覺得,從她在這間煙花廠裡醒來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屬於這間破敗的工廠了。她活著,就是替那些白家的人送魂。白家的人在白依珊的煙花裡,在一閃而過的笑容中,變成紙筒內壁上殘留的白色粉末,變成火藥裡的硫磺和硝酸鉀。他們等著她替他們走完這輩子,等著她在一場又一場煙花裡慢慢老去。
那年除夕,她按照往年的習慣,在院子裡放了一箱新的煙花。煙花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顏色比往年更暗,那些暗紅色的火花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像老舊的照片。煙花綻放到最大的時候,它在暮色中旋轉了幾圈,慢慢冷卻,然後變成灰燼。她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最後一縷灰白色的煙散盡,才轉身走回屋裡。
桌上那本筆記本還翻著,那頁紙上寫著——骨末三錢,白氏第四代傳人。她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白依珊,第五代傳人。”她放下筆,關了燈。
窗外的煙花還在亮,但她知道,那已經是另一家人放的煙花了。舊的那些,已經散了,被風帶走了,像那些印在紙上的、正在被新筆跡慢慢覆蓋的舊名字一樣。它們在新的光景裡褪色,在新的人群裡被遺忘,可她還站在這裡。她關上了筆記本,把它放回鐵皮箱子裡,合上蓋子,鎖好。她從那隻鐵皮箱子裡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根已經點燃的引線,正在她手心裡緩緩燃燒。她沒有扔掉它,只是握著它,看著那截引線在她手心裡一點一點地燒成灰燼,最後熄滅。
那年除夕後,她關了煙花廠,在火石溝的村口貼了一張紙條——“廠已停業,不再生產。”她鎖上大門,把鑰匙埋在了院子裡的桂花樹根下。她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只是把那本筆記本和那根燒剩的引線留在了那間車間裡。她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土路走了很久,沒有回頭。火石溝的冬天很冷,風吹得她臉頰發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那間煙花廠在她身後越來越遠,漸漸被山坡擋住了。那些她親手卷的煙花筒還堆在車間裡,紙筒裡的骨末還是溫的,像剛剛被放進去。她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在某一天被點燃。她只是覺得,從她在那張配方上寫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屬於那間破敗的廠房了,等著她在某一天也成為一粒骨末,被嵌進煙花中心,等著下一個人來放她升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