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北岸,夜色比任何時候都要濃重。
江風捲著水汽,冰冷刺骨。
張猛的炮兵團,已經變成了黑夜裡的幽靈。
一千二百名炮兵,加上配屬給他們的輜重團官兵,此刻正與八座鋼鐵巨獸角力。
通往那片懸崖臺地的,是一條僅能容納一輛牛車透過的泥濘小路。騾馬挽車在這裡根本施展不開,所有的希望,都壓在士兵們的肩膀上。
“嗬…嗬…起!”
沒有洪亮的號子,只有數百個胸腔裡同時迸發出的沉悶氣音。士兵們弓著背,臉上的肌肉因極致的發力而扭曲,汗水滴進泥地,連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領頭的排長不靠吼,而是用手勢和短促的、如同猛獸喘息般的“嗬嗬”聲來統一節奏。在死寂的夜裡,這壓抑到極致的聲音,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力量。
上百名士兵,分成兩組,一組在前面用粗大的麻繩拉,一組在後面用肩膀和後背死死頂住leFH18榴彈炮巨大的炮輪。
近兩噸重的火炮,在溼滑的泥濘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
炮輪陷進泥坑,幾十人一起發力,用撬棍和圓木,硬生生把炮輪從泥裡撬出來,再繼續向前。
每一個人的軍裝都被汗水和泥漿浸透,分不清顏色。他們的肌肉在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肺部如同火燒。
張猛赤著膊,和士兵們一起,肩膀頂在冰冷的炮架上,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虯龍一樣暴起。
“弟兄們!加把勁!這鐵疙瘩,就是咱們川軍的骨頭!今天把它扛上山,明天就拿它敲碎鬼子的腦殼!”
他一聲怒吼,所有人彷彿都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硬是推著一門榴彈炮,爬上了一段陡坡。
八門炮,八座山。
當最後一門榴彈炮被推進預設的炮位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炮兵們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構築工事。他們用工兵鍬挖開泥土,將炮的駐鋤深深埋入地下,再用砍來的樹木和泥土,為火炮壘起半月形的掩體。
偽裝網被仔細地蓋在炮身上,上面插滿了新鮮的樹枝。從天空和江面上看,這裡就是一片平平無奇的樹林。
炮兵觀測員們已經爬上了最高處的幾棵大樹,用繩索將自己固定在樹上,冰冷的望遠鏡和測距儀,死死鎖住江面。
一道道電話線,從炮位連線到後方張猛的指揮所,又從指揮所連線到山頂的觀測哨,形成一張無形的神經網。
張猛拿著一本滿是資料的冊子,和幾個炮兵營長,反覆核對著射擊諸元。
“旗艦!方位XXX,距離XXXX,高低射角XX,修正量XX!目標,艦橋指揮塔!”
“僚艦!方位XXX,距離XXXX……目標,後甲板!”
每一個數據,都經過了至少三遍的複核。這已經不是概略射擊,這是用數學和幾何,為日軍驅逐艦準備的精準外科手術。
與此同時,在下游幾公里外的一處隱蔽灘塗。
補充團團長杜建德,正帶著他計程車兵,在王澤浚部隊挖好的工事裡,做著最後的準備。
五十多挺ZB-26輕機槍和新24式馬克沁重機槍,被架設在錯落有致的火力點裡,形成了遠、中、近三層交叉火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