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們緊張地壓著彈鏈,老兵則默默地擦拭著槍口。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手有些抖,彈鏈壓了幾次都滑了出來。
“怕啥子?”杜建德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沒有罵,而是蹲下身,一把攥住那士兵顫抖的手,連同那滑落的彈鏈一起,死死按在機槍的進彈口上。“手別抖!師長給了咱們肉吃,給了咱們新槍,不是讓咱們在這兒打擺子的!”他湊到士兵耳邊,聲音壓得像磨刀石,“你聽著,一會兒鬼子上來了,你不用想別的,就想一件事——把這串子彈,當成你欠師長的飯錢,一顆一顆,全都還到鬼子身上去!聽懂了沒!”
他接過彈鏈,三兩下壓滿,塞回士兵手裡。
“把槍握穩了,一會兒聽我命令,朝著鬼子的船,把這鏈子打光就行。”
年輕士兵顫抖的手指,終於穩穩地扣住了彈鏈的卡扣,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不再躲閃杜建德的目光,而是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冰冷的恐懼和罐頭肉的餘香一同嚥下。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槍托在掌心硌得生疼,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彷彿握住的不是冰冷的鋼鐵,而是自己重新找回的膽氣。
這些曾經的潰兵,需要一場勝利,來洗刷恥辱,重鑄軍魂。而今天,就是他們的機會。
更遠的上游,一處蘆葦茂密的江灣。
工兵營副營長周平,正帶著他手下的“寶貝疙瘩”,和二十九集團軍的工兵營,在蘆葦蕩裡忙碌。
二十套德制架橋器材的零部件,被分門別類地擺放好。
周平像個吝嗇的地主,撫摸著一根根閃著金屬光澤的桁架和連線栓,嘴裡唸唸有詞。
“輕點!都給老子輕點!這玩意兒,一根螺絲都比你們的命金貴!一會兒拼的時候,對準了再上!誰要是給老子把螺口擰滑絲了,老子把他扔江裡去喂王八!”
一個年輕工兵在擰緊一個巨大的連線栓時,不小心讓扳手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周平的耳朵比狗還靈,立刻回頭,眼睛一瞪:“龜兒子!你給你老丈人上墳吶?用點勁!那螺栓比你婆娘的腰都精貴,擰花了老子拿你的腦殼去頂上!”
那工兵脖子一縮,臉漲得通紅,手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卯足了勁將螺栓擰得“嘎吱”作響。旁邊一個老兵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對他咕噥了一句:“聽見沒,扒皮叔說你比他婆娘還精貴,是誇你呢!給老子用力!”周圍傳來幾聲悶笑,大夥兒手上的動作反而更快更穩了。
他們正在將一個個獨立的浮筒和橋板,預先組裝成十幾米長的標準段。
一旦接到命令,這些標準段就能像搭積木一樣,被迅速推入江中,快速連線。
夜,終於深了。江岸高地的指揮所裡,劉睿放下了望遠鏡。江面上依舊死寂,但他的耳朵裡,彷彿已經能聽到遠處山坡上士兵們壓抑的喘息,和下游灘塗陣地上機槍上膛的輕響。一切就緒。他看了一眼懷錶,指標指向了預定的時刻。
他沒有回頭,江風吹動他的衣角,冰冷的空氣彷彿讓他的輪廓都變得銳利起來。他對著步話機,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如同在宣讀最終審判的語氣,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放餌。”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激昂的動員。
簡單的兩個字,透過電流傳遍了江岸數公里長的戰線。
輜重團長聽到耳機裡傳來的命令,深吸一口氣,對著身後的黑暗猛地一揮手。
下游的江灣裡,二十艘不起眼的烏篷船,被解開了纜繩,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幽魂,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
船上,一個個穿著破爛軍裝的稻草人,在江風中搖晃著,彷彿在向黑暗的對岸,發出無聲的嘲弄。
一場精心策劃的陽謀,就此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