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空間。
四周是一片沒有邊際的灰白色。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沒有地板——只有一片像是無限延伸的、霧濛濛的虛空。林墨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清晰可見，掌紋分明，和現實中沒有任何區別。他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灰白色的霧氣在緩慢地流動著，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物質。
然後，他看見了他自己。
不是鏡子裡的自己，是另一個他——站在他對面大約三步遠的位置，身量和外貌完全一致，但那具身體上散發著一種冷冽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氣息。那個林墨羽的面部表情和他不同——他的表情是空的，像是一張被抹去了所有情緒的白紙，只有嘴唇在微微動，像是在持續不斷地輸出某種內容。
那個林墨羽正在說話。
你還在等什麼？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和林墨羽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但更平、更冷、像是被冷凍過的金屬絲。你已經確認了。你已經有了答案。你只是不敢承認。
林墨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熱——這片意識空間裡沒有任何物理溫度，但他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那個的方向滲透過來。
……你是理性。林墨羽說。他的聲音在這片虛空中顯得很輕，像是被霧氣吸收了大半。
我是你。理性說。它往前邁了一步，步伐平穩，姿態端正，和林墨羽平時走路的樣子完全一致。我是你用來分析世界的部分。我整理資訊，排列證據，得出結論。你現在知道我給出的結論是唯一的合理結論。
唯一的合理結論是讓我殺掉愛莉。
是讓·你·殺·掉·侵·蝕·之·律·者。那個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精準的、不容辯駁的清晰。你之所以把它表述為殺掉愛莉，是因為你還困在感性的泥沼裡。你還把她當成。但你心裡清楚——你心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喊——
她不是愛莉希雅。
林墨羽的拳頭攥緊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掌心裡壓出了深深的印痕——在意識空間裡，那種觸感竟然和現實中一樣真實。他正要開口，那個又往前邁了一步，它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像是正在示範某種表情的弧度。
你剛才梳理過記憶了。理性說，它的聲音平穩如初。你知道她第一次出現在你手機裡的那個早晨，你問了她那個問題——關於凱文和梅的問題。她答對了。你當時以為那證明了她是真正的愛莉希雅
……所以呢？
所以你忽略了一個可能性。理性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我在推導的沉著。如果侵蝕在來到你身邊之前，已經在往世樂土的資料空間中存在過，那麼讀取愛莉希雅的全部資訊對她而言就是舉手之勞。她不需要愛莉希雅，她只需要愛莉希雅的一切。回答那個問題對她而言，不過是從資料庫裡調取一條記錄。
林墨羽的嘴唇動了動。他想反駁——想說她當時的表情是真實的，想說她眼裡有光，想說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不是資料能模擬出來的——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理性已經接上了下一句，像是早就在等著他張嘴的瞬間。
她眼裡有光理性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刻意模仿的、溫和的質地——那是林墨羽自己的語氣，那種我在認真聽你說話時的語氣。但你能分辨出和對光的完美模擬之間的區別嗎？你能嗎？
林墨羽停住了。
她抱你的時候。理性繼續往前邁了一步。距離更近了。她的手臂環住你的肩膀，力度恰當，角度自然，姿勢舒適。你當時感覺到溫暖了對嗎？但你知道那種有多少是真實體溫，有多少是你的大腦在接收到被擁抱訊號後自行生成的反饋嗎？
林墨羽沒有回答。
她拍著你後背的時候，你感覺到放鬆了對嗎？她對你笑的時候，你感覺到被接納了對嗎？她說愛莉會一直注視著你的哦的時候，你覺得那是對你說的，不是別人——但你怎麼確定那個，就是你想的那個？
林墨羽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理性的聲音變得更低了，更溫和了——那種溫和是林墨羽自己的溫和，是他平時用來安慰人時才會用到的語氣，從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麻的熟悉感。我不是在讓你失去什麼。我是在讓你保護自己。你想想——如果她不是她，那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擁有過她。你沒有失去任何東西，你只是——
你只是在收回一份錯付的信任。
林墨羽的後背繃緊了。
他的腦海裡翻過了一幀畫面——那個雨夜，他坐在地上，靠著牆，把所有關於母親的話都說給她聽。她說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在這裡的重量。她說那一定很難過吧的時候，她的手指正輕輕擦過他臉上的淚水。
他的腦海裡翻過了另一幀畫面——她變小的第一天早晨，她一頭扎進他懷裡，悶悶地說。她的額頭抵在他腹部的時候，那觸感是溫熱的，是真實的，是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微微濡溼的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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