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部螢幕還亮著的手機，藍紫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那雙正在逐漸失焦的眼睛。
凱文和梅的影像還在螢幕裡。凱文保持著那個端正的站姿，沒有再說話，像是在把時間和空間留給林墨羽自己去處理這個資訊。梅的目光在林墨羽和他身後的沙發之間移動了一次，然後她微微側過頭，和凱文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像是兩個在實驗室裡觀察標本反應的研究員，在某個資料點出現異常時的無聲確認。
但林墨羽沒有注意到這些。他的目光已經從手機螢幕上移開了，落在沙發角落那個粉色的小身影上——愛莉希雅還睡著，蜷縮在沙發墊的凹陷處，一隻手搭在臉頰旁邊，指尖微微蜷曲著，像一隻把自己縮成團的小貓。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胸口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著，粉色的髮絲散在靠枕上，在路燈的微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絨絨的光暈。
林墨羽看著那個身影。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檢索著記憶庫裡的每一個條目——每一個和愛莉希雅相關的畫面、聲音、觸感、溫度——都在他的意識裡被一一翻出來，重新審視，重新評估，重新貼上新的標籤。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那個早晨。
那個他醒來發現手機裡多了一個Q版愛莉的早晨。那個他以為手機中毒了的早晨。那個他對著螢幕發癲、擺出jojo立、說什麼天生邪惡的病毒小鬼的早晨。
那時候他剛打完一把決鬥場，輸得不太甘心，正想著要不要再開一把，結果低頭一看桌面多了個粉色的小人。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手機中病毒了？他戳了戳桌面上的愛莉，沒有反應。他又戳了戳，那個小人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里滿是困惑。
這裡，就是天堂嗎？
他記得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剛睡醒似的、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的茫然。她向他揮手，說嗨，你好，這位可愛的男孩子，請問這裡就是天堂嗎？
他當時是怎麼回的？他笑了。他覺得這個病毒做得還挺真。他伸手去戳她，她躲開了，靈活地向旁邊一躍，說哎呀，別心急嘛，這麼粗魯的話，可不會有女孩子喜歡哦。
他記得那種感覺——那種的感覺。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這個手機裡的Q版小人很有意思，會躲會跳會說話，還會生氣。她掏出法杖敲他手指的時候，那股電流從指尖竄上來的麻意他還記得。不算疼，但夠讓他地叫出來。
然後他問了她那個問題。那個關於凱文和梅的問題。他問凱文在什麼時候會對愛莉希雅最警惕，她說在我靠近i的時候。
他那時候就愣住了。因為他知道那個答案。那不是隨便一個冒充者能回答出來的答案。那是隻有真正的愛莉希雅才知道的東西——只有那個在往世樂土裡的愛莉希雅，那個知道自己靠近梅會讓凱文緊張的愛莉希雅，才會給出那樣的答案。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那種震驚。那種我做了什麼的、後知後覺的驚慌。他把自己關在廁所裡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尷尬的笑容，說你好呀，愛莉希雅。
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裡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後翻——翻出更多畫面。她坐在崩壞三的圖示上翹著二郎腿的樣子，她氣鼓鼓地瞪著他的樣子，她雙手叉腰得意洋洋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在手機裡，還是那個只能活在方寸螢幕之間的Q版小人，但她已經有了屬於她自己的、完整的、鮮明的表情和脾氣。
後來她把真相告訴了他——或者說是他把真相告訴了她。他告訴她關於遊戲的一切，關於前文明紀元、關於逐火之蛾、關於英桀和律者。他告訴她她是一個遊戲裡的角色，是資料組成的，是億萬玩家螢幕上的畫面之一。他說完之後緊張地看著她，等著她崩潰，等著她哭，等著她說你騙我。
但她沒有。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她把頭埋在膝蓋裡，不說話，不看他。他那時候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個自認為是真實存在的人忽然被告知自己是虛擬的，那種衝擊他大概永遠無法真正體會。但後來，她緩過來了。
他還記得她緩過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她在手機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然後看見了那些彈幕，那些評論，那些我永遠喜歡愛莉希雅愛莉希雅天下第一我是愛莉希雅的狗。他記得她當時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那種啊，原來我在這個世界也挺受歡迎的嘛的、帶著一絲驕傲和滿足的笑意。
然後她不小心點開了他的瀏覽記錄。
林墨羽的嘴角在回憶中抽搐了一下。那個畫面現在想起來依然讓他渾身發麻——他當時忘了清記錄。他忘了自己那些……嗯……那些屬於一個正常的愛莉廚會做的事情的記錄。她看見了。她全都看見了。她嗯？咦？咿——地發出那種驚慌的、臉紅的、把手縮回去的聲音。
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裡停留的時間比其他的更長。因為那個畫面裡的愛莉——那個因為看見他的瀏覽記錄而臉紅、而手足無措、而發出那種可愛的驚慌聲音的愛莉——那個反應太過真實了。那不是能做到的東西。那是某種更接近本能的東西，某種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情緒反應。
林墨羽的指尖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繼續往深處翻。那些記憶像是一本正在被快速翻閱的相簿——每一頁都有她。她慢慢習慣了手機裡的生活，習慣了在方寸之間走動，習慣了和他說話、拌嘴、一起吐槽遊戲裡的劇情。她開始叫他小墨羽——那個稱呼第一次從她嘴裡滑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跳大概停了半秒。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那種特有的、軟糯的、尾音微微上揚的語調，像是某種確認，又像是某種宣告。
然後她變大了。
那個晚上，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真實的、立體的、比Q版大得多的愛莉希雅——穿著那件粉白色的衣服，長髮垂在肩側，身高比他矮不了多少，粉色的眼眸映著月光，嘴角彎著一個他從未在螢幕上見過的、鮮活的、帶著溫度的笑意。
他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原地的樣子。整個人僵住了，嘴巴張著，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她是真的。她不是螢幕裡的畫素，不是資料流，不是什麼虛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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