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的目光從螢幕中央的凱文身上移開，滑向螢幕邊緣——滑向那個在凱文身側站著的身影。
她站在凱文身側偏後的位置，身量比凱文矮了半頭，穿著一件白色的研究員制服，深色的長髮垂在肩側。她的姿態和凱文完全不同——凱文是那種我在等待的端正站姿，而她則是更鬆弛的、像是在旁觀某種實驗過程的從容站姿。
林墨羽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五秒。他認識這張臉。他見過她在遊戲CG裡的樣子，在劇情截圖裡，在各種考據帖的配圖裡。那張臉他見過的次數比他自己能統計的要多，但當那張臉真的出現在他的手機螢幕上、以正在看著我的姿態出現的時候，他的大腦還是宕機了。他張嘴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還要高了一個調。
woc——梅？！
他的手指指向螢幕，指尖距離那發光的表面不到兩釐米，又猛地縮了回來，像是怕燙到。他整個人往後縮了縮，後腦勺撞上沙發靠背，發出一聲悶響。但他的目光沒有從螢幕上移開——鎖定在那兩個人影身上，來回掃著，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凱文。梅。兩個。一起。他喃喃地說，聲音帶著一種我在跟自己確認事實的低沉。以前不都是一個個出來的嗎？愛莉是小識是梅比烏斯也是——這次怎麼還拖家帶口的？
螢幕上沒有立刻回應。凱文依然保持著那個端正的站姿，目光從林墨羽的方向緩慢地移動了一下——先掃過他的臉，然後掃過他的肩膀，最後掃過他身後的客廳，像是正在對周圍環境進行某種快速的資料採集。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林墨羽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意味。
那種目光讓林墨羽的脊背竄過一陣涼意——不是冷的，是更接近被某種比你強得多的東西仔細打量的感覺。他見過那種目光，在遊戲裡、在劇情中，凱文看著新生的律者時往往就是這種表情——評估、判斷、權衡。
林墨羽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鬆開。他的目光在螢幕上的兩個人影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他們不會突然消失，又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組織語言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鎮定——那種我在面對一個比我強太多的人所以我必須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慌的鎮定。
你先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律者。我是個人類。普通的那種。就是……他比劃了一下自己，從上到下，……會吃飯會睡覺會上廁所的那種普通人類。
凱文的目光沒有移開。但那種我在評估威脅的鋒芒微微收斂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變化，但林墨羽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林墨羽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我先穩住局面再說的謹慎。行。好。我先確認一下情況。你是——他朝凱文的方向點了點下巴，——你是從量子之海出來的那個凱文？
螢幕上的凱文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林墨羽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咀嚼那個問題的含義。……雖然不知你從何得知，但量子之海對我已是許久以前的事情。
林墨羽的眉毛動了一下。他聽出了那句話裡隱藏的資訊——凱文說的是許久以前，而不是不久前有一陣子了。他立刻追問：終焉之戰打了嗎？
凱文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極細微的。新的文明已經跨越了我，戰勝了崩壞。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是結論的平直，沒有太多情緒。
林墨羽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他的身體向前傾了一點點，那種我在確認一個關鍵資訊的姿勢。蘇聯系地球了嗎？
螢幕上的凱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林墨羽臉上停了一下，……蘇還活著？
林墨羽的嘴巴張了一下。……你不知道？
凱文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白髮在藍紫色的光暈裡泛著一層冷冽的銀色。他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但那雙眼睛正在經歷某種變化——不是那種我在思考的變化，而是更接近我接受了一個超出預期的新資訊的、緩慢的、正在處理中的狀態。
林墨羽的目光在梅和凱文之間來回了一下。他的腦子裡正在快速整理時間線——凱文這個版本顯然是終焉之戰之後的那個凱文，並不是那個滿腦子救世的魔怔凱文，他正要再問點什麼，但凱文的聲音先一步響了起來，打斷了梅的話。
你對我很瞭解。凱文的語氣帶著一種我在確認一個事實的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種細微的、正在收束的意味。你的話語中包含許多關於崩壞和律者的資訊。但你本人並不屬於那個時代。
林墨羽的後背微微繃緊了。他能感覺到凱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長和力度——那種我在評估你的審視感，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凱文卻先一步接著說。
你看著我的眼神——凱文的聲音保持平穩，——像是看見了某種威脅。你在判斷我會不會對你出手。
林墨羽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沒有——
你的肩膀繃緊了，呼吸頻率加快了。凱文說，語調依然平靜，像是一個正在陳述觀測結論的研究員。你的目光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三次，每次不超過零點五秒——你在確認我的站位是否具備攻擊性。
林墨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曲著，確實在身側攥成了拳頭，肩膀也確實繃著。他猛地鬆開了拳頭，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然後坐直了身體。……我這不是怕你突然把我當成律者給滅了麼。你以前又不是沒幹過這種事。
梅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快得幾乎看不見，但那確實是一個弧度——一種這對話有意思的無聲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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