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比烏斯坐在他的椅子上。不是“佔著”,是“坐著”。姿態隨意,身體微微側向左邊,右手肘支在桌上,手掌託著下巴,左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嗒。嗒。嗒。每一下的間隔都相同,像節拍器,像倒計時,像某種他聽不懂但能感覺到的東西在提醒他——你終於回來了。
她的校服整潔,頭髮紮成普通的馬尾,臉上沒有化妝,五官普通到沒有任何記憶點。但那雙眼睛不是普通的。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透出淡淡的光,像兩顆被陽光穿透的、薄薄的冰層。那雙眼睛正看著他。不是“看著”,是“盯著”。從他一齣現在教室前門口,那雙眼睛就鎖定了他,像蛇類鎖定獵物一樣——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帶著一種“你跑不掉的”的篤定。
林墨羽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不是“短路”,是“過載”——他的視網膜接收到了梅比烏斯的影像,這個影像在他的視覺皮層中被處理、識別、標記,然後與記憶中“梅比烏斯應該待在宿舍裡”的資訊進行了比對。比對結果是不匹配。不匹配觸發了一個錯誤警報,他的大腦開始瘋狂檢索“梅比烏斯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可能性。檢索了零點幾秒後,返回的結果是:無解。他的嘴巴張開了一點。合上。又張開了一點。又合上。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徒勞地翕動著鰓蓋,卻吸不進任何氧氣。
梅比烏斯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但那個弧度裡有某種東西——不是嘲笑,不是戲謔,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我就知道你會是這種表情”的、帶著幾分得意和幾分滿足的、微妙的愉悅。
“嗨~”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蛇類特有的、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沙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舌頭上滾了好幾圈才吐出來的,“感覺如何?”
林墨羽的魂差點沒從嘴裡飛出去。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冰水——每一塊肌肉都在瞬間收縮,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地向大腦傳送“危險危險危險”的訊號。他的手條件反射地按在胸口,按在那個心臟正在以不正常頻率瘋狂跳動的位置。
“你——你——”他的聲音沙啞,顫抖,像一臺老舊的、即將報廢的發動機發出的最後一聲轟鳴,“你怎麼——你怎麼在這?!”
“上學啊。”梅比烏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彷彿“上學”這兩個字是這個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事情,“你不是說‘認知模因’可以讓我不被注意嗎?我試了,確實有用。你看,沒人覺得我奇怪。”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同學們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沒有人看她,沒有人注意她,沒有人覺得一個“新來的轉學生”出現在這個教室裡是一件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不是——”林墨羽的聲音還是顫抖的,“你怎麼從宿舍出來的?小識呢?她不是看著你嗎?”
“她看著我了。我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我要去上學’,她說‘不行’。我看著她的眼睛,又說了一遍‘我要去上學’,她說‘絕對不行’。我看著她的眼睛,說了第三遍‘我要去上學’。”
梅比烏斯頓了頓。
“然後她就讓開了。”
林墨羽的眼皮跳了一下。“你用了什麼能力?”
“沒有。”梅比烏斯的嘴角彎了一下,“我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一直。沒有移開。她在我的目光裡看到了某種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但她讓開了。”
“小識會殺了我的。”林墨羽說。
“不會。”梅比烏斯的聲音很輕,“她沒那個膽子。”
“你確定?”
“確定。她嘴上厲害,心裡軟。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他看著梅比烏斯的臉——那張經過“認知模因”調整後變得普通到沒有任何記憶點的臉。黑色的短髮,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表情,普通的校服。如果走在街上,他絕對不會多看一眼。但那雙眼睛不是普通的。那雙眼睛即使在“認知模因”的覆蓋下,依然保持著某種無法被偽裝的東西——不是顏色,不是形狀,而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是靈魂本身的質地。
“你先起來。”林墨羽的聲音沙啞,“這是我的座位。”
“我知道。”梅比烏斯點頭,但沒有動,“但我不想起來。”
“為什麼?”
“因為舒服。”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你的椅子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溫度,不是柔軟度,而是一種——像是‘被人坐了很久’的感覺。椅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剛好貼合我的身體。靠背的弧度剛好支撐我的腰。扶手的高度剛好讓我的手肘落在最放鬆的位置。這把椅子認識你。它在用它的方式‘記住’你。”
林墨羽看著她,看了兩秒。“你在說一把椅子在‘記住’我?”
“嗯。很奇怪,對吧?”梅比烏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但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無數‘奇怪’的事情構成的。人類不覺得蘋果從樹上掉下來‘奇怪’,因為你們習慣了。但如果你是一棵蘋果樹,你會覺得這件事非常奇怪——‘為什麼我的果實總是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飛?’你們習慣了自己的世界,所以不覺得它奇怪。但我不一樣。我是外來者。我看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覺得奇怪。包括你的椅子。”
林墨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段話——因為這段話的邏輯是自洽的。從一個“外來者”的角度看,這個世界的一切確實都很奇怪。人類不覺得“睡覺”奇怪,因為每天都在睡。但如果你是一個不需要睡眠的生物,你會覺得“一個生命體每天失去意識八小時”這件事非常奇怪——甚至恐怖。梅比烏斯就是那個不需要睡眠的生物。她看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帶著那種“為什麼”的好奇。不是科學家的好奇,而是外星人的好奇。
“你先起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我要坐。”
“那你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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