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愛莉希雅掉下來的時候,林墨羽的視線先是落在它身上——大概二十釐米高,穿著縮小版的粉色連衣裙,頭髮是毛線編織的粉色,兩隻圓圓的紐釦眼睛縫在臉上,一高一低,像是一個人在縫製的時候沒有認真對齊。它的嘴角彎著,不是那種被縫出來的固定弧度,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那種弧度。
然後它笑了。不是呵呵呵,不是哈哈哈,而是——吼吼吼吼吼——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奇怪的彈性,像是在聲帶和口腔之間反覆彈跳,被壓縮了,又被釋放了。它的嘴角在笑的時候被撐得更開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齊的、用白色塑膠片粘成的牙齒。
林墨羽的嘴角在那一瞬間動了一下。不是,而是我正在阻止自己笑。他的嘴唇抿緊了,像是在用唇瓣的力量把那個正在向上浮的弧度壓下去,壓到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目光從那個小愛莉希雅臉上移開,試圖看向別處——牆上的裂縫,窗臺上的綠蘿,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延伸到吊燈的細紋——但他的餘光還是能看到它。它還在笑。吼吼吼吼吼——那種聲音還在持續。
然後他的肩膀動了一下。不是,而是我沒有控制住的震動。那個震動從肩膀傳到脖子,從脖子傳到下巴,從下巴傳到嘴唇的邊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尋找出口。他的嘴唇沒有開啟,但他的鼻翼在那一瞬間微微擴張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深呼吸,試圖透過增加進氣量來維持閉合的狀態。他感覺到了自己臉上的某些肌肉正在試圖完成任務,而其他肌肉正在朝相反的方向用力。
小墨羽。愛莉希雅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平穩,像是在觀察一件正在發生的事,你鼻子動了。
林墨羽沒有回答。他的嘴唇還抿著,但他的下巴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像是正在形成什麼,又像是正在阻止什麼形成。他的目光還在天花板的裂縫上,但那條裂縫已經從他視野中模糊了,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替換。
鼻子動了,嘴角也動了一下。愛莉希雅的聲音繼續著,你是不是快繃不住了?
林墨羽的聲音從抿著的嘴唇縫隙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壓縮過的、比平時更緊的音色,……沒有。
你說話了。愛莉希雅的聲音帶著那種我在標記一個時間點的平穩,像是在記錄一個數據,開口說話的時候,你的嘴角已經鬆開了。
林墨羽的嘴巴終於打開了。不是,而是——像是所有的壓力在那一瞬間找到了一個出口,氣流從喉嚨湧出來,經過聲帶,經過口腔,在經過嘴唇的時候變成了一個他自己都沒能完全控制住的音節——那聲音很輕,短得像是一個已經被壓了很久的氣泡終於浮到了液麵,然後破裂了。
然後那個小愛莉希雅笑得更響了。那聲音從他的視野邊緣持續傳來,像是一根正在被反覆撥動的琴絃,每次他以為它已經停了,它就會換一個更刺耳的角度再響一次。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已經徹底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解開了。他的嘴巴張開了,笑聲從喉嚨裡湧出來,帶著一種我已經不想再壓了的完全放開,沒有停頓,沒有間隔,像是在一個密閉的容器裡裝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缺口時的那種傾瀉。
我——他的聲音在笑聲的間隙裡斷斷續續地擠出來,我認——我認輸——最後一個音節被笑聲吞掉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已經足夠讓人聽清他想說什麼了。
識之律者看著他,她的嘴角已經咧開了,那個弧度比她平時任何一次勝利時的弧度都要大,大到像是在臉上畫了一道從嘴角到耳根、快要碰到顴骨的線。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正在發出笑聲的臉上,然後落在旁邊正在調整坐姿的愛莉希雅身上,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勝利有沒有被人提前截走。
我贏了!她的聲音從喉嚨裡炸出來,帶著一種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近乎宣告式的音量,我贏了!她重複了一遍,像是要透過重複來確認這個事實已經被記錄了。獎勵呢?你說了,誰贏你答應誰一個條件。我贏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林墨羽的笑聲終於收住了。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還在按著桌面,像是在找一個可以支撐自己正在慢慢平復的呼吸節奏的支點。他的目光抬起來,落在識之律者身上,像是在確認她剛才說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聽完了。……行。你贏了。說。
識之律者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正在從模式切換到我要仔細考慮我想要的獎勵是什麼的模式。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又移回林墨羽臉上,像是在測量什麼距離,又像是在驗證某個條件。我要你……
她頓了頓。她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像是一根正在被鬆開的弦在釋放過程中遇到了阻力,所有的餘音都卡在了那個位置上。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但不是現在。是以後。當我需要的時候,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林墨羽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的動,而是這個條件聽起來有點寬泛的動。什麼型別的事?
還沒想好。識之律者的聲音帶著那種等我需要的時候就會告訴你的、正在把具體的細節後置的決定,但你不準反悔。
你答應了?
答應了。
不反悔?
不反悔。
識之律者的嘴角又咧開了一點。那弧度比剛才更大,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在釋放之後正在繼續伸展,所有的聲音都從那個縫隙裡洩了出來。
然後她停住了。不是自然停住,而是被什麼東西打斷的那種停——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放了一個需要被處理的資訊,她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間被轉移了,像是被某種正在靠近的聲音或動作帶走了。
愛莉希雅向前邁了一步,然後一步。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走一段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路線。她停在識之律者和林墨羽之間,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觀察自己需要站在哪個位置才能讓對話進行得更順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