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淺啜一口,入口微澀,回甘清雅。
“唉,世風日下。”他低聲感慨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說掌櫃,還是在感慨別的什麼。
淡淡的茶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似乎終於吸引了床上之人的一絲注意。
溫情天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絲焦距。
她依舊躺著沒動,只是鼻翼輕輕翕動,似乎在嗅聞空氣中的茶香。
過了一會兒,一個細細的、帶著點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是……‘雲霧青螺’。產自南疆雲霧山陰面,海拔七百到九百丈的茶區,需得是背陰、溼潤、多霧的環境。採摘需在清明前後,取一芽一葉初展,經七道工序。茶湯清亮,初入口微帶山野青澀,但回甘快且悠長,喉韻清爽。”
無憂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轉過頭,看向床上依舊保持著躺姿、只轉動眼珠看向這邊的溫情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哦?”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多了點興趣,“你如何得知?觀你年紀,不像是已博覽群書、精於此道的樣子。”
溫情天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有些遲緩。
她縮起身體,雙手抱住併攏的膝蓋,將下巴抵在膝頭,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破舊的鞋尖,聲音依舊很輕:
“是……我父親教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平復翻湧的心緒。
“原本……家裡的綢緞莊生意很好。父親他……也是雄心勃勃,不滿足於只做布匹生意,總想著把家業做大,嘗試新的行當。”
“茶葉,就是他當時花了很多心思,去了解學習的領域之一。他常說,‘南茶北布,若能兼通,家業可興’……”
“那時,家裡常常能喝到各地不同的茶樣,父親也會跟我講這些茶葉的來歷、特點……”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眼中迅速泛起水光。
但她立刻抬起手背,狠狠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將那一瞬間的脆弱用力抹去,臉上重新被一種倔強的平靜覆蓋。
“但是……因為我的病,這一切……都成了過去。”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法掩飾的痛楚,“不止是他們的夢想……連他們的生命,都……因我而破碎。”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抓皺了膝蓋處的粗布褲子。
“如果……如果從一開始,我就不曾存在過,就好了……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一隻微涼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輕輕地捏住了她一邊的臉頰,將她後半截話語,直接中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