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收拾好一切離開江南前,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萬一這個女孩被發現了怎麼辦?
“噗嗤……哈哈哈哈……”
他望著窗外那片朦朧的夜色,忽然牽了牽嘴角,那笑意極淡,像水面上轉瞬即逝的漣漪,還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
燭光恰好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眉峰微微蹙著,眼底攏著一層化不開的悵惘,像是有什麼心事沉在那裡,沉甸甸的。
方才那抹笑痕還未完全褪去,便被更深的落寞覆了上來,連帶著握著酒杯的手指,都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有些事,可能從始至終都不知道會比較好吧……
畢竟知道了,自己又無能為力,好像也只是徒增煩惱。
……
—吏部尚書方家—
同樣一輪月亮照進了一方偏僻狹窄的小院。
四月底的夜,潮氣裹著殘春的餘溫,從禁閉房那唯一的小窗裡鑽進來。窗欞窄小,糊著的窗紙被風掀得簌簌響。
窗外,一彎殘月斜斜掛在墨藍天際,清輝冷得像碎冰,勉強照亮窗臺上積著的薄薄一層灰。房間裡沒有燭火,只借著那點月光,能看見牆角結著的蛛網,以及空氣中浮沉的微塵。
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一下下敲得人心頭髮沉。
方若可躺在硬板床上,身上那件煙霞色的軟緞裙衫,本該是繡著纏枝蓮的精緻模樣,此刻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沾著些不易察覺的汙漬,裙襬也磨出了毛邊——就像她這個人,空有高門貴女的皮相,內裡卻早已被這方寸之地磋磨得失了神采。
夜已過半,可她卻仍然沒有睡著。
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清她鬢邊散亂的珠釵,碎髮黏在微微汗溼的額角,在外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半睜著望向窗外那片狹小的夜空,眼睫垂落的陰影裡,藏著化不開的茫然與鈍痛。
身上沒有傷痕,心卻痛到麻木。
又是在禁閉室過的一晚啊……
她內心平靜的如同死水一般,對這樣的生活顯然已經習以為常,無盡的悲怨包裹著她,腦子裡不可控的多了無數的想法,指甲嵌進床縫裡她也不捨得拿出來。
身上有傷的話,會被看出來的。
要早點睡了,明天還要去見媛兒呢,她們都約好了要一起去歸靈寺的,要是遲到了,她會生氣吧。
也不知道明天他會不會同意自己出門……實在不行,就偷溜出去吧……
方若可此時的意識已經昏昏沉沉,她腦子裡胡亂想著明日的安排,強迫自己忽視掉那些悲觀的想法。
去想簡書媛……想想她,就不會想死在今夜了。
她在內心對自己如是說道。
聽著門外的犬吠聲,床上的人兒漸漸的也陷入了昏睡。
明天會見面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