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壓向襄陽城的飛簷。李莫愁牽著洪凌波的手,站在城南的藥鋪前,簷角的鐵馬被風拂得叮噹響,映著她眼底翻湧的煩躁。
“師傅,咱們真的要進去嗎?”洪凌波的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她腕間的銀鐲在燈籠下泛著柔光,那是趙志敬前日親手打的。
當時老道翻遍行囊,也找不出什麼像樣的物件,索性從腰間解下枚舊銀鎖,運轉內力硬生生拗成個鐲子,邊緣磨得不夠光滑,還歪歪扭扭刻了“相守”二字。
他遞過來時,耳尖紅得像燃著的火星:“老道沒什麼好東西,這個……你別嫌棄。”
洪凌波卻寶貝得緊,日夜戴在腕上,連睡覺時都不肯摘。此刻銀鐲硌著掌心,倒像是趙志敬在無聲地勸她——別聽師傅的,跟著心走。她咬著唇,腳步釘在回春堂門口,怎麼也挪不動。
李莫愁回頭瞪了她一眼,杏眼含威:“怎麼?到了這兒倒慫了?當初光著腳追那老道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副模樣。”
她抬手推開藥鋪的木門,藥香混著陳年的黴味撲面而來,櫃檯後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大夫,正藉著夕陽核對藥材。
“姑娘要買什麼?”老大夫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要‘斷紅飲’。”李莫愁的聲音冷得像冰,“最好的那種。”很多人只知道現代人有後悔藥,殊不知在古代也有。
洪凌波猛地抬頭,眼圈瞬間紅了:“師傅!我說過我不要!那是……那是一條命啊!”
“命?”李莫愁冷笑一聲,指尖敲著櫃檯,“等你被那糟老頭子拖成黃臉婆,對著一群拖油瓶哭的時候,再跟我談命!”她轉向老大夫,“多加點分量,確保萬無一失。”
原來李莫愁擔心洪凌波未婚先孕,於女子名聲有損,何況對方還是個半截入土的老道?她怎能眼睜睜看著徒弟跳入火坑?故而非要買這“斷紅飲”,斷了徒弟的念想不可。
老大夫推了推眼鏡,打量著洪凌波:“這姑娘看著面嫩,怕是還沒出閣吧?‘斷紅飲’性子烈,傷身子……”
“少廢話!”李莫愁拍出一錠銀子,“只管配藥,出了事我擔著。”
洪凌波突然掙開李莫愁的手,後退兩步,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師傅明知道我不是一時糊塗!趙道長待我很好,他雖然是道士,但假以時日,我們或許還能在一起。”
李莫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等他油盡燈枯,你帶著孩子喝西北風去?”她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我當年就是信了‘真心’二字,落得什麼下場?你想重蹈覆轍?”
洪凌波被她眼中的戾氣嚇得一哆嗦,卻還是咬著唇:“可楊過和小龍女師叔不也是……”
“別跟我提他們!”李莫愁的聲音陡然拔高,驚得藥鋪裡的藥罐都震了震。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緩和了些,“幾個月前英雄大會上的訊息你沒聽見?他們明明是師徒,卻非要在一起,惹得全天下的人恥笑。”
洪凌波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鐲,她想起前幾日在客棧聽來的英雄大會傳聞——楊過牽著小龍女的手,對郭靖說“若不能和姑姑在一起,我便死!”,那般決絕,惹得臺下半數人唾罵,卻也有半數人暗暗稱讚。
“師傅,”她鼓起勇氣抬頭,聲音帶著顫,卻字字清晰,“師叔和楊過是真心相愛的,對不對?短時間看,他們不顧世俗走到一起,沒有得到人們的祝福,但是從長時間看,如果他們堅持下去,人們就會慢慢佩服他們的勇氣。所以真要為了別人的眼光,就把真心藏起來嗎?”
李莫愁握著藥包的手指緊了緊,沒說話。
洪凌波見她沒動怒,又往前湊了半步:“您當年決定跟陸展元在一起時,不也沒在意旁人怎麼說嗎?”她聲音放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真正負了您的是他,是他心智不堅,接受了家裡人的安排,才找了何沅君……”
“住口!”李莫愁的聲音陡然拔高,卻沒了往日的戾氣,反倒像被戳中痛處的困獸,“小孩子家懂什麼?”可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當年她為了陸展元,連師父的話都敢違逆,何曾怕過旁人的眼光?她把陸展元當成自己的唯一,可對方只不過就是隨便談談。否則,絕對不可能轉頭就愛上別人。
洪凌波咬著唇,眼眶泛紅:“我是不懂太多道理,可我知道,真心最難得。您看楊過和師叔,現在多少人罵他們‘罔顧倫常’,可等十幾年後,他們生了孩子,守著彼此慢慢變老,那些人只會說‘看啊,他們竟真的走到了最後’,把當年的事當成一段美談。”
李莫愁的心猛地一跳。她從未想過“十幾年後”,在她的記憶裡,愛情要麼是烈火烹油般的熾熱,要麼是玉石俱焚般的慘烈,從未有過這般“慢慢變老”的圖景。
“可你和趙志敬……”她皺起眉,話到嘴邊卻頓住了。趙志敬雖不是良人,可洪凌波眼裡的光,竟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我知道您看不上趙道長,”洪凌波反倒笑了,眼角有淚,“他年紀大,跟楊過那樣的少年英雄沒法比。可比起師叔和楊過那樣的師徒,我和他不也是不被人看好嗎?”
她摸了摸腕上的銀鐲,“您還記得祖師婆婆的故事嗎?她一輩子最大的心願,不就是嫁給王重陽嗎?老輩沒成的事,或許在我這一輩能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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