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指尖絞著裙角,眉峰微蹙,臉上滿是遲疑。她看向張嬤嬤,聲音輕細卻帶著幾分執拗:“嬤嬤,我總覺得不妥。那趙志靜作惡多端,懲治他是應當的,可尹志平向來正直,還有那個小道姑,看著便單純無辜,他倆從未參與壞事,怎能一同問罪?這般牽連無辜,豈不是有失公允?”
張嬤嬤見她神色變幻,知道她不忍牽連他人,於是說道:“小姐你想,趙志敬在英雄大會上那般不知收斂,將楊過與龍姑娘的私事大肆宣揚,連‘赤裸練功’這等隱秘都昭告天下,可見他最是藏不住話。他玷汙了你這等大事,怎會不對尹志平和那個小道姑吹噓?這二人定然早已知曉一切。”
這番話正中郭芙下懷,恨意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是啊,趙志敬本就是這等口無遮攔之人,他自以為做的天衣無縫,怎會輕易放過炫耀奪走自己清白的機會?尹志平與他同出全真,小道姑又與他糾纏不清,這兩人必定都知道了自己的醜事!若不將他們一同滅口,日後訊息傳開,自己便真的萬劫不復了。
她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決絕,緊緊攥著藥粉的手微微顫抖,卻不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即將復仇的激動。“張嬤嬤說得對,斬草必須除根!今夜,尹志平,小道姑,還有趙志敬,一個都跑不了!”
郭芙之所以這般篤定是趙志敬作惡,根源全在他自己敗盡的名聲。英雄大會上,他心胸狹隘,見楊過武功精進便妒火中燒,言語尖酸、手段陰損,早已給江湖同道留下卑劣印象。
更遑論他身為全真名門弟子,既已對著小龍女和楊過立誓守信,轉頭便背棄承諾,這般言而無信,恰如三國時的司馬懿——那般雄才大略,卻因“指洛水為誓”落得千古臭名。
仔細說來,司馬懿的身上有很多可取之處。他的“兵不厭詐”與剋制力,是常人難及的狠絕。他半生蟄伏,面對曹操的猜忌、曹丕的試探,始終斂藏鋒芒,如潛龍在淵,從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極好地管住自己的慾望,不近女色、不貪奢靡,眼中唯有宏圖霸業,這份對自身的嚴苛管束,讓他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中站穩腳跟。
當年諸葛亮送他婦人衣物羞辱,他非但不怒,反而笑納謝恩,硬生生忍下這份奇恥大辱,只為拖垮蜀軍;面對戰機,他也從不大意,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從無衝動之舉。
有人甚至說,但凡學習到司馬懿的優點,就可早日獲得成功。
可這般隱忍與智謀,終究敗在了那紙誓言上。
他對著洛水賭咒,騙得曹爽放下戒心、束手就擒。可一旦得勢,便立刻撕毀誓言,將曹爽一族斬盡殺絕,連嬰孩都未曾放過。
這份背信棄義,讓他此前所有的剋制與謀略,都成了“奸邪”的註腳,終究落得千古罵名。
趙志敬與他如出一轍,名門正派的誓言於他不過兒戲,郭芙怎會不知,這般無信之人,做出何等惡事都不稀奇。
口碑的力量,在江湖中向來比刀劍更有分量。刀劍能傷皮肉,卻難撼人心;而一份攢下的聲名,能讓人在未曾親見時便傾心相付,在迷霧重重時便擇信不疑。
《天龍八部》中的段正淳,便是將這份口碑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的人。他身為大理鎮南王,手握權柄卻不耽於富貴,一生流連花叢卻從無薄情之舉,每一段情緣都付以真心,每一個愛過的女子都藏在心底。
他不像段延慶那般陰鷙狠辣,也不似慕容復那般執念於權勢,行事磊落,待人溫厚,哪怕是情敵相見,也多是坦蕩相對。
所以每一個與他有過糾葛的女子,或許會怨他多情,卻從未恨他薄情。這般“風流卻不負心”的行事作風,讓他在江湖中攢下了無人能及的口碑——只要是段正淳認下的人,只要是他承諾的事,江湖人便信三分;只要是與他有牽扯的女子,旁人也預設那份情誼的真摯。
這份口碑的重量,在少林寺那場驚天動地的對峙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彼時,葉二孃抱著虛竹泣不成聲,揭露自己二十四年間日日盜取嬰兒、折磨致死的惡行,只為報復當年奪走她孩子的人。但問道自己孩子的父親,卻絕口不提,似乎有難言之隱。
眾人譁然之際,都把目光投向了段正淳,段正淳的風流債早已不是秘密,他認下的私生女已有鍾靈、木婉清,多一個兒子似乎也不足為奇。
最讓人意外的是段譽的反應,他自幼便知曉父親的過往,對幾位同父異母的妹妹早已接納。此刻看父親臉上雖有茫然卻無怒色的模樣,竟下意識地覺得此事多半是真。
他望著虛竹那張憨厚朴實的臉,心中暗忖:“若真是父親當年的骨肉,那便是我的親哥哥了。”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若是虛竹認祖歸宗,自己該如何與這位突然多出來的哥哥相處,又該如何向母親刀白鳳解釋這樁新的“風流債”。
更令人唏噓的是虛竹自己,他自小在少林寺長大,從未知曉親生父母是誰,只當自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二十四年間,他謹守清規戒律,卻始終因出身不明而心存芥蒂。
此刻葉二孃雖然沒有指認,但他也聽說過段正淳的過往。再看周圍眾人的神色,有同情,有了然,虛竹的心不由得亂了,他望著段正淳那副貴氣而溫和的模樣,想起江湖上對鎮南王“重情重義”的讚譽,想起自己多年來對親情的渴望,竟隱隱覺得,或許自己真的是段正淳的兒子。
一個剛剛走出少林寺,沒有多少社會經歷的虛竹,都會被段正淳的口碑影響。
而作為當事人,段正淳此刻也是滿心糾結。他雖記不起葉二孃,卻絕非薄情寡義之人。
他看著虛竹那副憨厚老實的模樣,心中竟生出幾分不忍——若是這孩子當真因自己而受苦二十四年,他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彼時,若玄慈方丈晚一步從人群中走出,晚一步坦白自己才是虛竹的生父,才是當年犯下過錯的人,即便事後玄慈方丈承認,蕭遠山拿出玄慈方丈和虛竹的“親子鑑定”,怕是也無人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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