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通見月蘭朵雅問自己,方才還眉飛色舞的神情驟然垮了下來,他撓著亂糟糟的花白頭髮,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犯難之色。
當年師兄與青木長老論道,對方隻字未提族中核心的魂魄之說,只一味比拼武學與酒量,如今聽苦渡禪語頗深,他哪裡接的上?
當下便擺了擺手,像個耍賴的孩童般嚷嚷道:“老笨牛,這玄之又玄的東西,我老頑童哪裡懂!你既知曉前因後果,便索性說個明白,也好讓這群小輩開開眼界!”
苦渡禪師聞言,緩緩頷首,紫檀佛珠在枯瘦的指間捻動,發出清越的聲響,與車廂外的風聲交織成一曲禪韻。
“老猴崽子說得不錯,我們方才所言的三魂七魄,確與這保龍一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的目光掃過車廂內屏息傾聽的眾人,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保龍一族世代鑽研魂魄之術,堅信純血漢族的血脈是維繫人魂純粹的根基。在他們的教義中,外族血脈的交融會攪亂三魂七魄的平衡,讓獸魄僭越人魂,最終導致心性沉淪,龍脈衰微。”
說到此處,他微微停頓,語氣中添了幾分客觀:“不得不說,這傳承千年的執念,並非全然虛妄。純血的族規讓保龍一族的血脈極少受到外界干擾,其族人大多天資卓絕,心智遠超常人,每一代都會湧現出驚才絕豔之輩,文能經緯天地,武能縱橫江湖,便是五絕這般人物,也不敢輕易小覷。”
“那豈不是說,只有他們純血漢人,才配稱之為人中龍鳳,外族子民,便生來低人一等?”李聖經身為党項遺孤,見過太多因種族偏見而起的殺戮,此刻聽聞這般言論,如何能保持平靜?
苦渡禪師抬眼看向這位滿腔憤懣的西夏聖女,眼中並無責備,反而帶著一絲悲憫,他輕輕搖了搖頭,誦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女施主,佛曰‘存在即道’,世間萬物,皆有其存在的意義,無分高低貴賤。人的靈魂並非生來高尚,朝堂之上有奸佞之徒,江湖之中有邪魔外道,這些人縱是純血漢人,其魂魄早已被貪慾、殺戮浸染,與豺狼虎豹何異?反之,外族之中,亦有俠義之士,有忠肝義膽之輩,其本心的純粹,遠勝許多失了道心的漢人。”
他的手指摩挲著佛珠上的菩提紋路,緩緩揭開了保龍一族不為人知的過往:“保龍一族並非始終隱於江湖。千百年間,他們也曾屢次入世,甚至出過登基稱帝的族人。只是廟堂之上的權力慾、富貴欲,如同最烈的毒藥,一旦踏入紅塵漩渦,他們堅守的純血之道便會土崩瓦解,族人爭權奪利,互相傾軋,血脈中的純粹被慾望吞噬,曾有數次,整個族群都因內鬥瀕臨覆滅。”
車廂內一片寂靜,連素來跳脫的周伯通都斂了頑劣之色,神色凝重起來。
“幾經生死劫難後,保龍一族終於悟出了生存之道。”苦渡的聲音帶著歷經滄桑的沉重,“他們有覆滅一國的實力,卻選擇了藏鋒於鞘。既不入世爭權,也不避世絕塵,以神秘為鎧甲,以低調為盾牌,遊走於江湖與朝堂的縫隙之間。如今江湖上無人知曉他們的總舵在何處,也無人知曉其麾下有多少高手、多少勢力,這便是他們的生存智慧——未知,才是最強大的威懾。”
焰玲瓏將頭埋在趙志敬的懷中,指尖卻在袖中悄然收緊,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身為黑風盟“毒蛇”舵主,掌管著徐城一帶的情報網路,自然知曉徐城有一處保龍一族的分舵。而她的好姐妹張凝華,曾與保龍一族徐城分舵的少主若夢有過數次交鋒,據情報所言,這個若夢與趙志敬之間,竟還有一段不清不楚的舊情。
如果這樣……焰玲瓏心中暗道。趙志敬這枚棋子的價值,遠比她想象中更高。若能借著他與若夢的舊情,滲透保龍一族的分舵,摸清這個神秘勢力的底細,不僅能為黑風盟立下大功,更能鞏固自己在盟中的地位。
她暗自慶幸,自己此前一直隱忍偽裝,沒有暴露分毫,如今看來,抓住趙志敬這條線,便是抓住了撬動保龍一族的關鍵。至於苦渡所言的魂魄、血脈,在她眼中不過是迂腐的空談。
苦渡並未察覺焰玲瓏的心思,繼續說道:“女施主們,莫要將獸魄視作洪水猛獸。人本是由洪荒野獸中走出來的,獸魄是刻在骨血中的本能,是生存的根基。狼的血性,能讓人在絕境中奮起拼殺;鷹的銳利,能讓人看透虛妄,堅守本心;鹿的溫順,能讓人保有憐憫,善待弱小。這些獸性,並非罪惡,而是天道賦予眾生的力量。”
這番話如春雨潤物,落在每個人的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小龍女靜坐一旁,素白的手指輕輕撫過腰間的玉女劍鞘,心中思緒翻湧。她自幼在古墓中與玉蜂、麋鹿為伴,從未將人與獸劃分界限。
苦渡的話,讓她明白所謂的道,並非摒棄獸性,而是與本心和解,讓人性與獸性相輔相成。她清冷的眸中泛起溫潤的光芒,對“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月蘭朵雅託著下巴,眼眸中滿是思索。草原上的生靈,是長生天的饋贈,是長生天的饋贈,狼是草原的霸主,羊是牧民的生計,鷹是勇士的圖騰,所謂適者生存,強者為尊。苦渡的話,也與她從小接受的教誨不謀而合。
她想起了託雷教她的狩獵之道:“狼捕食羊,是為了生存,我們獵殺狼,是為了保護羊群,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為了活下去。”原來中原的老和尚,與草原的長生天,說的是同一個道理。
她拽了拽小龍女的衣袖,用草原人直白的語氣說道:“龍姐姐,這老和尚說得真好!就像我們草原上的狼,雖然兇狠,卻是最講義氣的,比那些背信棄義的人強多了!”
李聖經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西夏覆滅時的場景。党項的戰士們手持馬刀,迎著蒙古鐵騎衝鋒,那是獸性中的求生欲,也是人性中的家國情懷。
她一直以為,復興西夏需要的是權力與武力,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復興,是守住党項人的血性與本心。
保龍一族的教訓讓她警醒,權力是雙刃劍,能成就一個族群,也能毀滅一個族群。
周伯通是想的最認真的,他摩挲著下巴,突然一拍大腿,笑道:“老笨牛,你這話我聽懂了!就像我養的蜜蜂,雖然會蜇人,卻能釀出甜美的蜜;我打的老虎,雖然兇猛,卻能鍛鍊我的武功!獸性不壞,壞的是人心!對不對?”
苦渡含笑點頭:“老猴崽子,你終是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