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飛燕一直沉默著,此刻忽然開口。“劉大人,你說,曹玉堂和金無異若是鬥起來,我們有幾成勝算?”
劉必成看著她,那雙沉毅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加掩飾的黯淡。“如果金無異的武功真如尹少俠猜測的那般……那無論他們誰勝誰負,我們都沒有勝算。曹玉堂勝了,他會成為第二個金無異。金無異勝了,他會繼續用銀珠粉腐蝕整個天下。我們夾在中間,不過是兩隻想要擋住洪水的螞蟻。”
屋內陷入了一種極深極深的寂靜。窗外,西湖的槳聲和採菱女的歌聲還在飄蕩,隔著窗扇,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但是。”劉必成的聲音忽然變了,“擋不住,也要擋。不是因為擋得住,是因為不能讓這場洪水,淹得心安理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西湖的風湧進來,帶著水草的腥氣和桂花的甜香。“我會聯絡那些還信得過的舊部。曹玉堂的織造司盯得太緊,聯絡起來會很慢。但慢,不等於做不到。另外,我會替你們籌備一條後路——一旦事不可為,至少能保住性命,退出臨安。”
尹志平站起身,對劉必成深深一揖。
尹志平和凌飛燕並肩走在回餘玠宅邸的路上。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壓得很短。
直到走進餘玠的宅邸,穿過那幾竿修竹掩映的庭院,在正屋的門檻前,凌飛燕才忽然停下腳步。“尹大哥,你真的覺得,我們能贏嗎?”
尹志平轉過身看著她。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想要確認什麼的認真。
“不知道。”他說,“但我不會死。重陽宮前我死過一次了,黑水河上我又差點死了。人們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還沒享到福呢。”
凌飛燕看著他,良久,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卻像是刀刃上掠過的一抹月光,冷冽而溫柔。
月蘭朵雅正坐在廊下指導餘如晦練鞭,看見兩人走進來,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她先看了看凌飛燕,凌飛燕對她微微搖了搖頭;她又看向尹志平,尹志平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沉——不是消沉,是一種把所有東西都壓下去之後,凝成了冰的沉。
月蘭朵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能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尹志平的手。
他的手很涼,像是握了一塊從深井裡撈上來的石頭。她沒有追問,只是握得更緊了些。
尹志平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鬆開,徑直走進了餘玠的書房。書房裡,餘玠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份永遠寫不完的奏章。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將奏章上的字照得纖毫畢現——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刻在石碑上的。
尹志平走到書案旁,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鋪開一張宣紙,開始寫字。
將這些日子以來,所有他見過的、聽過的、與之交過手的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寫在紙上。
白蓮教,白陽護法,高先生,孟海。黑風盟,曹玉堂,織造司,平貞盛,源義弘。南亞諸國,大越陳朝,阿洪姆,吳哥,德里蘇丹。大理段氏,一陽指。高麗,焰氏母女。東瀛,平家,源家,龜血蛇血。最後,他寫下了兩個字——金無異。
他退後一步,看著這張紙。陽光照在紙上,墨跡未乾,泛著幽幽的光。這法子是他穿越前在那些刑偵劇裡學來的——線索上牆,千頭萬緒便有了歸處。此刻依樣畫葫蘆,雖嫌笨拙,心頭那團亂麻倒真散開了幾分。
餘玠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筆,站起身,走到尹志平身邊,低頭看著這張寫滿名字的紙。
他沒有問尹志平在做什麼,因為他已經看懂了——這不是一張名單,這是一張地圖。
一張將所有勢力、所有線索、所有明暗交織的關係都攤開在桌面上的地圖。
尹志平伸出手指,點在了“白蓮教”三個字上。“這個教派,雖與黑風盟合作,但只是相互利用。白陽護法想用銀珠粉反噬黑風盟,曹玉堂未必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聯盟,從一開始就是同床異夢。對我們而言,這條線暫時不用動。讓他們繼續同床異夢。”
他的手指移向“曹玉堂”。“曹玉堂已經整合了幾乎所有他能整合的力量。南亞諸國,平家,大理段氏,禁軍中的大半,織造司的無孔不入。他志在必得。但他有一個致命的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