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手指移向東瀛。“源家和平家。源家表面上還在向曹玉堂的使者乞求銀珠粉,但源義弘手裡的龜血,是平家已經出賣給曹玉堂的。源義弘不知道這件事,還在用這個秘密當籌碼。平貞盛知道源義弘不知道,所以他在曹玉堂面前,可以盡情地貶低源家,抬高自己。而曹玉堂,他裝作不知道源義弘還矇在鼓裡,因為他需要源家繼續提供銀珠粉在東瀛的分銷渠道。這三方,各懷鬼胎。”
他頓了頓,手指在“龜血蛇血”四個字上輕輕敲了敲。“但龜血與蛇血的作用,恐怕不止斷肢重生。如果只是斷肢重生,源氏和平氏爭奪它,可以理解——那是他們東瀛的至寶。但曹玉堂對它的重視程度,遠超一個‘斷肢重生’應有的分量。他幾乎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這上面。這不正常。龜血與蛇血的背後,很可能還藏著更深的東西——一種足以讓曹玉堂認為,能夠對抗金無異的東西。”
餘玠的眉頭微微皺起,凌飛燕和月蘭朵雅也湊了過來,低頭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線條。尹志平的手指最後移到了“金無異”三個字上,指尖點在那個名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金無異。黑風盟盟主。假扮宋理宗的人。能夠在皇宮深處潛伏數十年,瞞過滿朝文武,瞞過天下人。他的武功,至少是半步破虛第一重,甚至更高。他的心智,能駕馭曹玉堂這樣的權奸,能讓金世隱那樣的毒蛇乖乖替他推行銀珠粉,能讓四大金剛那樣的絕頂高手對他俯首帖耳。這樣的人,會不知道曹玉堂要反嗎?”
他抬起手,指尖離開紙面,在空中停了一瞬。“他不但知道,而且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他故意讓曹玉堂走到這一步的。”
凌飛燕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說,曹玉堂所做的一切——整合南亞諸國,拉攏平家,收買禁軍,甚至尋找龜血與蛇血——都在金無異的預料之中?金無異是在養豬,等豬養肥了再殺?”
尹志平緩緩搖頭,“金無異需要曹玉堂。曹玉堂的織造司,是他控制臨安城最有效的工具。曹玉堂的財政網路,是他維持整個黑風盟運轉的血脈。殺了曹玉堂,這些都會癱瘓。金無異要的不是一具屍體,是一個永遠不敢反的奴才。所以他要讓曹玉堂反,讓他把所有能拉攏的力量都拉攏過來,把所有能準備的底牌都準備好,然後在曹玉堂最志在必得的那一刻——把他的底牌,一張一張,全部撕碎。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在眼前灰飛煙滅。到那時候,曹玉堂才會真正的、從骨髓裡感到恐懼。那種恐懼,會讓他這輩子,再也不敢生出任何反叛的念頭。”
書房裡驟然靜得落針可聞。月蘭朵雅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尹志平的衣袖,凌飛燕的眉頭緊緊蹙起,連餘玠都沉默了。
尹志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紙上。“所以,我們不能等曹玉堂和金無異鬥起來。他們之間的勝負,對我們而言沒有意義。曹玉堂贏了,他是第二個金無異。金無異贏了,他會繼續用銀珠粉腐蝕天下。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鬥起來之前,摸清金無異的底牌。他到底有多少人,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對曹玉堂的反叛到底掌控到了什麼程度。這些不知道,我們做任何事,都是在賭博。”
“可是哥哥,”月蘭朵雅忍不住問道,“金無異藏在皇宮裡,我們怎麼摸清他的底細?”
尹志平的手指在紙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了“高麗”二字上。“從她入手。”
凌飛燕的目光微微一亮。“你是說,那個女扮男裝的高麗人?”
“高麗現在表面上臣服於蒙古,實際上一直盼著南宋能打回去。蒙古太強,如芒在背,他們更希望一個不那麼強大的鄰國來制衡。所以高麗才會對曹玉堂的拉攏不理不睬,卻一心向著焰氏母女。焰玲瓏的母親焰無雙,是黑風盟副盟主,也是金無異最信任的人之一。高麗人信任焰氏母女,焰氏母女能接觸到金無異。這是一條線。”
餘如晦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鞭,悄悄站在門邊,豎著耳朵聽了半天。此刻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師公,你是要打算施展美男計嗎?”
此言一齣,月蘭朵雅和凌飛燕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尹志平愣住了。他原本是在正經地分析局勢——高麗是唯一一個態度明確、尚未被曹玉堂或金無異任何一方完全掌控的勢力;那個女扮男裝的高麗女子,很可能是高麗使團中地位不低的人物;透過她,或許能摸到焰氏母女那條線;摸到焰氏母女,就能摸到金無異。這明明是一條清晰的、基於局勢推演的邏輯鏈條。
可被餘如晦這麼一說,怎麼就變了味?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月蘭朵雅正用一種極其微妙的眼神看著他,凌飛燕則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在看桌上的紙。
“咳。”尹志平清了清嗓子,決定無視這兩個女人的反應,繼續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高麗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找到的、與金無異陣營有直接聯絡、且態度尚未明確的勢力。透過他們,或許能開啟一個缺口。”
餘玠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張紙上。他沉吟良久,忽然伸出手指,點在了“源家”和“平家”兩個名字上。“東瀛人那邊,尹少俠,你說源家和平家各懷鬼胎。但老夫想的是另一件事——唐朝時,東瀛曾派遣水軍,聯合百濟,在白江口與我大唐水師一戰。那一戰,他們全軍覆沒,從此縮回島上,數百年不敢西顧。如今蒙古勢大,他們又冒出來了。這一次,他們是真心與誰合作,還是另有所圖,誰也無法斷定。這些東瀛人,表面上謙卑到了塵埃裡,可他們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只怕連他們自己都未必說得清。”
餘玠直起身,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在尹志平臉上。“高麗人雖然愛吹噓,總想把別人的好東西說成是自己的,但正因為他們這點心思都擺在臉上,反而一眼就能看透。他們的恐懼是真的——怕蒙古,所以盼著南宋贏;他們的慾望也是真的——想要尊嚴,所以總想證明自己不是小國。和這樣的人打交道,至少你知道他想要什麼。高麗這條線,老夫贊成。”
當夜,望湖樓。
月色如水,灑在酒樓門前的青石板空地上,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空地上圍滿了人,比白天多了何止一倍。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說是晚上還有一場——高麗人對陣德里蘇丹人,而且是那個長腿的高麗女子親自下場。
臨安城的閒漢、鏢師、茶館說書人、甚至幾個穿著便服的衙門小吏,都趕了過來,將空地圍得水洩不通。
尹志平依舊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龍井。凌飛燕坐在他對面,膝上橫著一捆青布包裹的長物,三尺來長,碗口粗細,乍一看像是畫卷,又像是隨身的包袱。她右手始終搭在布裹的一端,五指鬆弛,卻有一種隨時可以握緊的從容。
這陌刀是她常年走江湖摸索出來的門道——刀身拆作三截,用時一拉一擰,機簧咬合,便是一柄七尺長刃。此刻拆散了裹在布里,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