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蘇丹的席位換了地方。
昨日他們坐在紅色旗幟下,與高麗、大理比鄰,今日卻被挪到了校場最邊緣的角落。
原因也很簡單,昨夜禁衛軍在他們院子裡搜出十幾泡糞便的訊息,不知被哪個嘴快的禁衛軍傳了出去,此刻校場上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沒人願意和他們坐在一起。
德里蘇丹的人從晨起便縮在那個角落裡,哈桑的左眼淤腫尚未消盡,幾人的臉都沉得像被霜打過的茄子,誰也不說話,只是時不時用眼角餘光狠狠剜向校場另一側某個青衫身影。
若不是那個人,他們不至於在被禁衛軍驅逐後,又被換到這個更加簡陋的偏院,不過這茅房倒夠用了——他們新換的偏院緊挨著皇宮西北角的司苑司,那地方專管全宮上下的恭桶清洗,一排敞軒下挖著數十丈長的糞池,終年臭氣熏天,倒也不怕他們再隨地大小便。
假皇帝鑾駕到來時,校場上的氣氛驟然一凝。他在內侍的簇擁下走上丹陛,步履從容,面色紅潤,在晨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光澤。
通天冠換了一頂新的,明黃龍袍也是新制的,袍上九條金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若非昨夜親眼所見,沒有人會相信這個一臉神采奕奕的男人,曾在數千斤的主樑下險些喪命。
曹玉堂跟在他身後,依舊是那副卑微謙恭的姿態。焰無雙今日沒有出現,假皇帝目光在校場上掃了一圈,嘴角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抬起,示意眾人落座。
阿米爾汗忽然從人群中站了起來。
“陛下!”阿米爾汗的漢話依舊是那種磕磕絆絆、尾音往上翹的腔調,卻又刻意拔高了音調,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臣有一件事,不得不說!”
假皇帝的右手撐著下頜,眼皮微微耷拉著,“說。”
“這個甄志丙——”阿米爾汗伸手指向尹志平,手指在空中顫了顫,“他昨夜他和高麗的二公主私會,被禁衛軍當場抓獲!這種人,不配站在擂臺上!不配被陛下親封‘天下六絕’!”
此言一齣,校場上頓時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尹志平身上。
高麗使團那邊,王妍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王妍貞垂著眼簾,雙手在膝上絞緊。
假皇帝的右手抬了起來,五指張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這件事,朕已經知道了。”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曹愛卿昨夜連夜稟報了朕——哎呀,朕太忙了,忘了告訴你們。”
曹玉堂立刻躬身上前,用那種尖細卻不刺耳的腔調說道:“諸位有所不知,這位甄少俠實乃陛下暗中派遣、貼身保護趙公子的高手。趙公子乃趙氏宗親,身份尊貴,陛下特命甄少俠以隨從之名隨行護衛,所謂閹人之身,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權宜之計罷了。”
阿米爾汗的嘴巴張得老大,下巴幾乎要脫臼,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尹志平,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磕磕絆絆、尾音幾乎劈叉的話:“你……你不是太監啊?你、你當真不是太監?”
他們昨夜反覆推敲,認定了這是一樁太監與公主私通的醜聞,是足以將這閹人徹底踩死的鐵證,誰料假皇帝輕飄飄一句話,非但將他們的指控盡數駁回,還反手給這閹人鍍上了一層欽差護衛的金身。
拉傑普特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難以置信。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日清晨,他當著禁衛軍的面逼對方脫褲子驗身,那時他想得簡單,只是要讓這個閹人當眾出醜,在所有人面前把臉丟盡。
他從未想過,對方竟然真的不是太監。那個他一心要羞辱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是閹人,從頭到尾,自己才是在所有人眼裡出醜的那一個。
校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尹志平身上。
而此刻最震驚的人,莫過於尹志平自己。他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遠比面上顯露的要多出十倍。他與金無異素不相識,更無任何私下交易,一個是全真教的弟子,一個是黑風盟的盟主,本該是不死不休的死敵。
方才假皇帝說出那句“朕已經知道了”時,他心中已轉過了七八套說辭——如何將身份遮掩過去,如何將凌飛燕撇清,可金無異接下來的話,卻像一記悶棍,將他所有準備好的退路全部打亂了。
這假皇帝非但沒有拆穿他,反而順著他的謊言,替他編了一個更加天衣無縫的新身份——趙氏宗親的護衛,皇帝親派的高手。這份臨機應變,這份翻雲覆雨的權術手腕,讓尹志平第一次對這個看似瘋癲的假皇帝生出了一絲真正的忌憚。
假皇帝的目光移向高麗使團的方向。他的目光在王妍珠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王妍貞,最後落回王妍珠臉上。“高麗長公主,朕的這個護衛,雖然出身草莽,但武功高強,人品端正。朕看令妹與他情投意合,若是高麗願意,朕可以親自做媒,讓他娶了二公主。男未婚女未嫁,何不就此喜結良緣?”
高麗使團那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王妍珠猛地站了起來。她的嘴唇翕動了數次,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面對假皇帝那張笑吟吟的臉,她最終還是按捺住了,只是用眼角餘光狠狠剜了尹志平一眼。
王妍貞低著頭,臉頰那片紅更深了。國仙金思鄖依舊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淡泊,但他的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沒有驚訝——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假皇帝的目光又轉向尹志平,下巴微微揚起。“還有一件事。慕容麟昨夜受了傷,無法出戰。朕決定,就由甄志丙代替他,代表大宋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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