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使團那邊,宮本藏之介一直抱刀閉目養神,聽到這話忽然睜開了眼睛,大理高氏那邊,高升抬起頭看向尹志平,呼羅珊使者用胳膊肘捅了捅米地亞使者,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目光中滿是意味深長。
最激動的是德里蘇丹那邊。
阿米爾汗和拉傑普特幾乎同時站起來,嘴巴張得老大,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哈桑那張淤青未消的臉漲成了紫黑色,額頭青筋突突直跳。他本來就因為那日在擂臺上被尹志平耗到虛脫、被迫認輸而耿耿於懷,此刻又聽說這“假太監”居然要取代慕容麟、代表大宋出戰,那面本該屬於慕容麟的金牌便要掛在甄志丙的脖子上——他心中的不平便如滾水般翻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來。
“陛下!”哈桑用那種磕磕絆絆的腔調喊道,“那日在擂臺之上,臣並不覺得自己真的輸了!此人不過趁臣元氣大傷時僥倖得勝。臣請求今日第一個挑戰他!”
尹志平卻沒有看他。他上前一步,對丹陛之上微微躬身,姿態恭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陛下厚愛,臣愧不敢當。臣武功低微,不過是會幾手粗淺把式,實在難當此大任。萬邦會武乃天下盛會,勝敗關乎大宋國體,臣不敢以微末之技,貿然應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推辭了封賞,又不落人口實。可假皇帝聽了,卻只是靠在龍椅上,右手撐著下頜,嘴角依舊是那種說不出是賞識還是戲弄的笑意。
“武功低微?”金無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被刻意打磨過的驚訝,“愛卿,你太謙虛了。太謙虛,就是不夠真誠。朕看人很準——沒有人比朕更懂看人。你能跟哈桑打得有來有回,能在兵器庫裡臨危不亂,能在朕遇刺的時候第一個反應過來——這叫什麼?這叫人才。非常非常難得的人才。”
尹志平嘴角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又躬了躬身:“陛下謬讚。臣不過是——”
“朕說你行,你就行。”金無異打斷了他,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用力一揮,像是要把所有的反對意見統統掃進垃圾桶,“朕登基以來,見過的高手,比別人吃過的鹽還多。有的人武功高,但臨陣慌亂,不行;有的人沉穩,但反應太慢,也不行;有的人又快又穩,但不會審時度勢,還是不行。你——不一樣。你既沉穩,又機變,該出手時絕不猶豫,該收斂時絕不張揚。朕的眼光,從來沒有錯過。沒有人比朕更懂武功,更沒有人比朕更懂你。”
尹志平被他這一連串“不行”、“不一樣”、“最懂”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也只是在穿越前看過這樣的人,何曾在現實中見過這般能將誇獎與施壓揉成一團、說得如此理所當然的人物?
假皇帝的目光轉向尹志平,嘴角依舊是那種說不出是賞識還是戲弄的笑意。“愛卿,過來。”
尹志平走到丹陛下方。假皇帝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一手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帶到丹陛側面一株盛開的西府海棠下。
晨光穿過密密的花枝,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將假皇帝那張雌雄莫辨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金無異湊到尹志平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愛卿,你也看到了,我這邊比較缺人。給個面子,幫我打贏了這場。只要你贏了,我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
尹志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一直與黑風盟作對,而這個假扮宋理宗的人,就是金無異,黑風盟的盟主。按照他的理解,兩人之間應該是不死不休的死敵。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他想要除掉的人會攬著他的肩膀,像談生意一樣說“給我個面子”。
眼前的金無異就像一頭猛虎溫順地趴在你腳邊,用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撥弄你的衣角,說“陪我玩一會兒,我便不吃你”。
尹志平微微躬身,依舊是那副臣子之禮:“陛下,臣之前以太監身份行事,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還請陛下勿怪。”
金無異擺了擺手,面上的笑意更濃了。“什麼苦衷不苦衷的,朕不計較這個。”
尹志平又道:“陛下抬愛,臣感激不盡。但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重任。萬邦會武乃天下盛會,勝敗關乎大宋國體,臣不敢以微末之技貿然應戰。”
金無異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鬆開攬在他肩頭的手,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那語氣像是失望,又像是委屈,像一個孩子發現同伴不願陪他玩自己最喜歡的遊戲。“愛卿這是不給朕面子了。”
尹志平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臣不敢,臣只是——”
“這樣吧。”金無異打斷了他,語氣忽然一變,又將方才那副嬉笑收了,換上一種極嚴肅的口吻,“朕也知道你擔心什麼。這樣——只要你打贏了,朕不但給你封官,還答應你一件事。”
他看著尹志平的眼睛,一字一頓,“朕可以答應你,在一年之內,讓銀珠粉從大宋境內慢慢消失。”
尹志平的瞳孔驟然收縮。海棠花影落在假皇帝的臉上,忽明忽暗。這話不像是大宋天子說的——沒有施恩的姿態,沒有恩威並施的手法,更像是一個商人,在與另一個商人討價還價。
金無異似乎很滿意尹志平此刻的反應,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起來。他微微側過頭,像一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在炫耀:“那些貪官朕已經差不多都攥在手心裡了,想讓他們怎麼死他們就怎麼死。朕現在需要的是別的,是能真正站在朕身邊的人。你那個身份——你自己清楚,朕也清楚——但朕不在乎。朕只看本事。”
尹志平的心驟然沉到了谷底。是在說你“尹志平”的身份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是重陽宮前與黑風盟拼死一戰的尹志平,不在乎自己是殺了裂穹蒼狼和殘影的尹志平,不在乎自己是那個屬於託雷一系的蒙古郡馬。他像在說“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不在乎,我只看你有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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