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無異聽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很突然,在死寂的大殿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他笑了幾聲,忽然收了笑容,用一種極其不屑的腔調說道:“就你們幾個?業餘,太業餘了。朕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刺客,原來是一群連引信都不會點的菜鳥。你們的炮藥配比亂七八糟,有的火藥太潮燒不著,有的又太烈直接連炮筒都炸了。但凡你們當初多花點心思去工部偷本兵書琢磨琢磨,朕今天還說不定真會被你們弄死。”
那領頭的年輕人臉上沒有被羞辱的憤怒,反而浮起一個自嘲中帶著幾分癲狂的笑容:“業餘又如何?我們的確什麼都不懂,可就算是我們這樣的門外漢,也能把大炮架到這皇宮裡。陛下,你這皇宮的防禦,又能高明到哪裡去?今日死的是我們,明日還會有更多的人來——你攥著銀珠粉的命脈,就是攥著整個臨安城所有富商的命根。你斷了他們的藥,他們就會拼了命地咬回來。陛下防得了一次,防得了兩次,防得了十次百次嗎?”
金無異點了點頭,語氣里居然帶上了一絲由衷的讚賞:“這話說得倒有幾分道理。可惜,你們沒機會看到下一撥人了。”他轉過頭,對身旁的曹玉堂道,“曹愛卿,查查他們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曹玉堂立刻躬身上前,依舊是那副謙卑恭謹的模樣,可他抬起眼時,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在幾個年輕人身上掃過,讓尹志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毒蛇在審視獵物時的目光。“陛下,這是刺殺天子的大罪,按律當株連九族。”
“株,都給朕株了。”金無異大手一揮,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朕倒要看看,這些所謂的世家大族,為了幾包銀珠粉把自己家的子弟往宮裡送,送完之後又不管——他們到底有多少顆腦袋夠朕砍的。”
那幾個年輕人聞言,臉上的平靜終於碎裂了。最先崩不住的是年紀最小的周子安——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湧了出來。“不要!陛下!不要動我娘!她什麼都不知道!求您……”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兩下便磕出了血印。
其餘幾個年輕人也紛紛跪倒,臉上那副視死如歸的倔強瞬間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他們不怕死——他們本就是抱著必死的心來做這件事的。可他們沒想到,金無異不但要他們的命,還要他們全家的命。
金無異低下頭,看著那幾個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年輕人,忽然微微一笑。“你們倒是有趣。朕方才誇你們有幾分膽色,轉眼就哭了。你們以為株連九族很可怕?朕告訴你們,不可怕。可怕的是活著——”
他故意頓了一頓,尾音拖得老長,看著那幾個年輕人驟然亮起的眼睛,忽然話鋒一轉,“朕會讓你們親眼看著族人全部死光,哭著求我給你們一個痛快!”
此言一齣,那幾個年輕人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不是因為他們怕死——他們本就抱著必死的心來的,被抓住的那一刻就沒想過能活。可金無異說要株連九族時,他們確實怕了。他們恨那些把自己送進宮的族人,可他們的母親、他們的姐妹、那些在家族中同樣不受待見、同樣身不由己的兄弟,卻要被他們牽連致死。這種恐懼,比死亡本身更讓他們無法承受。
曹玉堂的效率極快,不過半個時辰,那幾個年輕人的族中長輩便被禁衛軍從臨安城的四面八方押到了殿中。有肥頭大耳的當鋪老闆,有滿臉精明的糧行掌櫃,有穿著綢緞、手上戴著三個金戒指的綢緞莊東家,還有留著山羊鬍、一雙眼睛滴溜溜轉的茶鹽商賈。
他們的身上還帶著被窩的餘溫,有幾個甚至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穿齊整,便被禁衛軍從榻上直接拖了起來。此刻跪在冰冷的大殿中,看著面前那幾個面容蒼白、雙手焦黑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驚恐,有憤怒,有嫌惡,有不敢置信,甚至有幾個還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不耐煩。
那當鋪老闆孫老爺最先反應過來,跪在金無異面前,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又尖又急:“陛下明鑑!這孽障早就不算我孫家的人了!他不過是個庶出的雜種,從小便不學無術,品行卑劣,草民早就將他掃地出門了!他是如何混進宮裡來的,草民實在不知啊!”
那糧行掌櫃劉老爺連忙接話,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慨:“是啊陛下!劉思遠這逆子自幼頑劣不堪,好事沒他,壞事樣樣有份。草民原想著送他進宮,讓他磨磨性子,學學規矩,將來也好有個出路。誰知這孽障竟然膽大包天,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他死不足惜,草民只恨自己管教無方,養出了這樣一個禍害!”
那茶鹽商賈周老爺更是乾脆跪著往前爬了兩步,涕淚橫流,聲音哽咽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啊!周子安這逆子,從小便與他那賤婢孃親串通一氣,屢次三番偷草民的銀子去外頭吃喝嫖賭。草民念在父子一場,才沒有報官,心想送去宮裡,讓公公們管教管教,或許還能改邪歸正。誰知這孽障不但不思悔改,反而恩將仇報,做出這等萬死難贖的勾當!陛下,此事全是這逆子一人所為,與草民一家絕無干系啊!”
尹志平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些錦衣華服、滿臉油光的富商們爭先恐後地撇清關係、將罪責推得一乾二淨。他們跪在那裡,口中說著“孽子”、“孽障”、“雜種”,彷彿那幾個年輕人從來不是他們的骨血,只是一個影響家族聲譽的汙點,如今這個汙點終於要被擦去了,他們反倒鬆了一口氣。
那綢緞莊的錢老爺更是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兒子錢子謙的衣領,抬手便是兩記響亮的耳光。“孽畜!孽畜!你死不足惜,你死了不要緊,可你害得我們全家都要跟著遭殃!你爹我辛辛苦苦半輩子攢下的家業,就要被你這一時糊塗全賠進去!你若還有半分良心,就該一頭撞死在這殿上,也省得連累你娘和你的妹妹們!”錢子謙被父親扇得嘴角溢血,卻只是麻木地看著他,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涼的平靜。
孫老爺見錢老爺出手教訓兒子,立刻覺得這是個好法子。他也轉過身,抬手就要扇自己兒子的耳光,可他的手舉到一半,忽然僵在了空中——孫季正冷冷地看著他,那雙被火藥灼傷的手垂在身側,指腹的焦黑已經滲進了指甲縫,可他的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容。他在笑——在笑自己的父親,在這滿殿的禁衛軍和金瓜斧鉞面前,打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兒子,來向殺他全家的劊子手錶忠心,可笑,著實可笑!
金無異坐在龍椅上,一手撐著下頜,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看著那些富商們爭先恐後地表忠心、推責任、扇耳光、磕響頭,像是在看一場毫無懸念的猴戲。等他們表演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諸位愛卿,你們說,這幾個逆子與你們沒有關係。可朕問你們——你們是怎麼管教兒子的?”
那當鋪孫老爺正要開口,金無異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拖長了尾音的、漫不經心的腔調,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扎進那些富商們的骨頭縫裡。“你們連自己家裡的人都管不住,竟讓他們跑到朕的宮裡來架大炮。你們說,朕該怎麼處置你們?你們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捨得送去淨身,捨得讓他們替你們還債,你們對朕的子民——那些給你們種地的佃農、給你們織布的工匠、給你們運貨的腳伕——又會好到哪裡去?”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五指猛地收攏,攥成了一個拳頭。“抄家!今日在場的,凡是參與此事的家族,統統抄了!”
此言一齣,那些富商們如遭雷擊,面如土色,齊齊癱軟在地。那當鋪老闆孫老爺哭喊著要去抱金無異的腳,卻被兩個禁衛軍架著胳膊拖了出去。那糧行掌櫃劉老爺更是直接暈了過去,被禁衛軍像拖麻袋一樣拖出了殿門。那茶鹽商賈周老爺倒是還清醒著,卻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反覆唸叨著“完了,全完了”。
金無異靠在龍椅上,嘴角掛著那種招牌式的、漫不經心的笑意。但他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半開半闔、慵懶如貓的眼睛,此刻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他在算計。在欣賞。在用那些富商家破人亡的慘狀,向在場所有的人傳遞一個無聲卻震耳欲聾的訊號——朕可以讓你富,也可以讓你死。朕可以讓你靠銀珠粉活得欲仙欲死,也可以讓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這些跪在殿上磕頭求饒的富商,就是所有還在覬覦著銀珠粉暴利、還在暗中磨刀蠢蠢欲動的人的下場。
他打完一棒子,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寬厚起來:“不過,你們雖然犯了死罪,朕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他的右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五指張開,像是在撒一把看不見的糖,“你們的家產抄沒充公,但朕不會像你們對待百姓那樣,把銀子鎖進地窖裡發黴。朕要把這些銀子用在刀刃上——臨安城外那些風餐露宿的流民,每戶分良田五畝、宅屋一間。你們的田產、你們的宅院、你們囤積的糧米布匹,都分給他們。你們不是總說朕的賦稅重嗎?朕今天就告訴你們,這些你們拼了命也要藏起來的銀子,朕不花,朕讓那些流浪街頭的人替你們花。把他們的名冊呈上來——”
話音落下,幾個內侍便將早已準備好的流民名冊呈了上來,鋪在金無異面前的案几上。金無異隨手翻了翻,對那些負責抄家的禁衛軍將領道:“抄家所得,每抄一戶,便按名冊依次分給最需要的人。朕要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顛沛流離、無片瓦遮身的苦日子,是從誰手裡被奪回來的。你們說,這算不算替天行道?這算不算大快人心?”
此言一齣,殿中那些負責抄家的禁衛軍將領齊刷刷跪倒一片,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真切的敬畏與擁戴。“陛下聖明!陛下此舉乃是千古未有之仁政!從今往後,臨安城外的流民,皆感念陛下恩德!”他們喊得情真意切,因為他們本就是武人,本就比文官更直來直去。金無異的這番話,在他們聽來,不是虛偽,是實實在在的分地分房——明天那些流民就能真正住進去。
餘玠站在清官的隊伍中,眉頭越皺越緊。他看見了殿外那些流民被召進宮中時的表情——起初是茫然,是不敢置信;當內侍們當眾宣讀了聖旨、將一疊疊地契宅契塞進他們手中時,那份茫然便在剎那間化作了狂喜。他們跪在地上,對著金無異磕頭如搗蒜,口中高呼“萬歲”,臉上的淚水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可餘玠看得更遠。他用銀珠粉鎖住富商的咽喉逼他們交出銀子,又用抄家的刀把富商砍倒,把他們的血肉分給百姓。今日分了,百姓感激涕零;明日這些百姓若再被別的新興豪強壓榨,他又拿什麼去砍?
尹志平心中也不禁暗暗搖頭。假皇帝這一次殺了那幾個人,正好震懾了所有的貪官集團,讓他們不敢再繼續肆意妄為,而他又把所查的金銀財寶和大院分給了那些流浪的窮人,再一次收買了人心。那些窮人的家人早已死在亂世之中,他們身無長物,風餐露宿,如今忽然有了地、有了房,哪怕這地和房昨天還沾著別人的血,他們也會真心實意地感謝假皇上。可他轉念一想,若是蒙古軍隊現在打過來,這些人也會是第一批拿起鋤頭替金無異守城的。不是因為多麼忠君愛國,是因為他們捨不得這剛分到手的田和屋。從這點看,這假皇帝的手段雖狠辣粗鄙,卻偏偏有效得很——比那些滿口聖賢大道、一毛不拔的清官,有效了不知多少倍。
。造創被再不脆乾富財讓是則危自人人而,向方了錯流富財讓是只腐貪——怕可更腐貪比這。匠工僱、坊作辦、鋪商開意願再人有沒,富財累積意願再人有沒下天,往以此長。”人好“的田分被了倒反,魄落你日明;罪是便,錢有你日今?業產營經心安敢還誰後以——頭的壞極個一了開還這且而?嗎地分頭砍地容從樣這天今像能還他,來起噬反商富的骨了乾榨被些那那,斷壟的商富對異無金了破打,手力勢的外另有是或,子岔了出應供的珠銀是若可。碼籌的二無一獨個這珠銀著攥裡手他為因是,人窮給分來子銀出刮上商富從能他日今。止鴆飲於異無子法這,楚清也裡心他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