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他與凌飛燕、與月蘭朵雅、與李聖經每一次親熱之時都從未疏忽過這道防範,就連後來與小龍女重歸於好,情到濃時也始終守著這道底線。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與飛燕再次相見只是幾天前的事,幾天前才親熱過一次,這麼快就會有反應嗎?他看向月蘭朵雅。倒是這丫頭,和自己在黑水河上第一次巫山雲雨的時間已經過去許久了,要懷也該是她先懷。
月蘭朵雅被他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他的眼神實在是有些古怪——先是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後緩緩下移,落在她平坦的腹部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麼極不尋常的事情。
她的臉頰被他看得微微發熱,忍不住伸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能讓他回過神來:“哥哥!大夫出來了!”
尹志平霍然轉身。老大夫正從榻邊站起身,將搭在腕脈上的手指收回袖中。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表情極其古怪——不是沉重,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我這輩子見過不少疑難雜症但今日這件著實把我這把老骨頭給考住了”的困惑。
“大夫,她怎麼樣?”尹志平上前一步。
老大夫搖了搖頭,花白的鬍鬚隨著搖頭的幅度輕輕晃動。“古怪,著實古怪。這位姑娘的脈象,老朽從醫四十餘年從未見過。”
他頓了頓,用手指點了點凌飛燕的腕脈方向,“她體內有一股極強的真氣,這股真氣在她昏迷前的一瞬間自行護住了她的心脈與五臟。若換作尋常人,只怕在方才那一瞬間便已油盡燈枯。可這位姑娘的武功著實深厚,那股怪病在發作時,竟被她自身的護體真氣硬生生扛了過來。”
尹志平與月蘭朵雅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好在有驚無險。
老大夫繼續道:“此病極為兇險,要麼不發,一發便足以要人性命。這位姑娘年紀輕輕便能扛過來,全是仗著她那身深不可測的內功。她現在的症狀,就像是生了一場極重的大病,剛剛退了熱,渾身的力氣都被耗盡了,自然會昏厥、虛弱。這倒不是壞事——病氣發了出去,身子便慢慢養回來了。只是……”
他話鋒一轉,“老朽從她的脈象中,還摸出了一些別的東西。這些日子,這位姑娘怕是沒怎麼合過眼。她的精氣神被長時間的焦慮、擔憂、恐懼反覆碾壓,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勒得太久了。若沒有最近這段時日的積壓,這病就算潛伏在她體內,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發作。可這些天她顯然是一刻也沒有放鬆過,直到方才——”
他看了尹志平一眼,“直到方才,她似乎徹底放下了什麼心事,那根勒在她心頭的繩索忽然鬆了。病氣便趁這一鬆之際,一舉發作了出來。這便是老朽所說的古怪——尋常人若是積勞成疾,病氣是慢慢滲出來的;可她這病,卻像是等在她身子最放鬆的那一刻,猛地撲了出來。”
尹志平聽完,沉默了。他沒有再追問什麼,只是對老大夫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鄭重得像是在行禮:“多謝老先生。”
他走到凌飛燕榻邊,看著那張蒼白而平靜的睡顏。她睡著的時候,那副清俊淡泊的偽裝便如一層薄殼般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輪廓——散落的長髮鋪在枕上,幾縷髮絲貼著她的頸側蜿蜒而下,沒入微敞的領口。她的嘴唇失了往日的血色,卻依舊微微抿著,唇峰與唇角之間那一道極淡的弧度,在昏黃燭火中顯得格外柔軟,像是在最深的夢裡也不肯徹底放鬆。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被外的手背上。那手很涼,骨節分明,指腹上滿是握刀磨出的薄繭。他輕輕收攏手指,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低聲道:“這些日子,是我讓你操心了。我知道你替我分擔了很多——你以為我已經死了,卻還要強撐著,繼續在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權勢之間周旋,哪怕再次相見,你也一直擔心我鬥不過金無異,這些我都知道。”
月蘭朵雅在門外靜靜地站了片刻,看著尹志平俯在榻邊的背影,輕輕將門帶上。
她走到廊下,拿起老大夫開的藥方,正要吩咐餘府的僕役去抓藥,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步子極快極輕,落地幾乎無聲,顯然是個練家子。她眉頭微蹙,將藥方收入袖中,轉身迎了出去。
來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內侍,他見了月蘭朵雅,先深深一揖,然後壓低聲音道:“月姑娘,貴妃娘娘有旨,請甄將軍即刻進宮。”
月蘭朵雅眉頭微蹙,語氣不冷不熱:“哥哥今日受了傷,又忙了一整日的朝會,方才剛歇下。貴妃娘娘有什麼要緊事,明日再傳不行麼?”
那內侍面露難色,又躬了躬身,聲音壓得更低了:“實在是事出突然——玲瓏姑娘忽然病倒了,在宮裡一直念著甄將軍的名字。貴妃娘娘心急如焚,這才讓老奴來請。月姑娘,您看……”
月蘭朵雅的心微微動了一下。焰玲瓏。那個在趙志敬身邊扮作蘇青梅的妖女。她對這個女人素來沒有半分好感——先是假扮風塵女子騙取同情,後又與張凝華聯手把趙志敬玩弄於股掌之間,心計、城府、手段,無一不是頂尖。
“她是什麼症狀?”月蘭朵雅本只是隨口一問,心底並未打算真的讓尹志平在這個時候進宮。可那內侍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整個人驟然僵住了。
“回月姑娘,太醫說是積勞成疾,再加上這些時日的反覆奔波與擔驚受怕,精氣神到了今日忽然一鬆,便如同洪水決了堤,一下子全倒了出來。如今人已醒了,只是渾身發虛,一直在叫甄將軍的名字。”
月蘭朵雅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這症狀,與方才老大夫對凌飛燕的描述幾乎一模一樣。她在草原長大,從小聽薩滿說過一個道理——最毒的花和最好的藥,往往出自同一片土壤。兩個人同時倒下、症狀如此相近,若說其中沒有某種她不知道的聯絡,她是不信的。
她沉默了一瞬,將那內侍留在院門處,轉身推門走進了房間。尹志平正握著凌飛燕的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月蘭朵雅將方才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又道:“她的症狀和飛燕姐太像了,像是有人投了什麼她們兩個都接觸過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