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話一齣口,月蘭朵雅和凌飛燕的臉色同時變了。她們雖不完全明白其中關節,但“你也幹過”這四個字從趙志敬嘴裡蹦出來,配上他那副“我不是一個人”的心虛表情,指向什麼不言而喻。
月蘭朵雅下意識便要開口截住話頭,卻被凌飛燕輕輕按住了手腕——因為她看見尹志平的神色坦然如常,沒有絲毫被戳中痛處的窘迫,便知道這事在他心裡早已過去了。
尹志平確實坦然。他前世極愛看籃球賽,自然知道那個著名的事件——科比在科羅拉多州鷹郡被告上法庭時,奧尼爾沒有站出來替他說半句話,而年輕的科比在面對訊問時脫口而出“沙克也幹過”,將奧尼爾一併拖下了水,從此OK組合恩斷義絕。
此刻趙志敬說這話時那副理直氣壯又心虛氣短的姿態,與當年的科比如出一轍——無非是覺得自己犯的錯並非獨一份,拉一個墊背的,心裡便好過些。
“你說吧。”尹志平淡淡道,語氣裡沒有惱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事已至此你愛怎麼說怎麼說”的平靜。
趙志敬得了這句話,如蒙大赦,一口氣便將事情的原委從頭至尾抖了出來。原來他從終南山逃出之後,便想著換個身份——他這張臉在江湖上認得的人太多,全真教三代弟子之首趙志敬的名號雖不算響亮,可那把招牌式的長髯實在太扎眼。
他一咬牙,索性把鬍子剃了個精光。從前總有女子說他蓄鬚顯老,焰玲瓏說過,洪凌波說過,連保龍一族的若夢姑娘都說過。如今剃了,雖有些彆扭,對著水潭一照,倒確實年輕了幾歲。
他原本想去臨安,可轉念一想,那裡畢竟是假皇上的地盤,自己孤身一人,又沒有尹師弟那身本事,去了也是拖累,便改了主意——先去找洪凌波。
洪凌波曾給他留過記號,那些彎彎繞繞的暗號只有他們兩人看得懂。他一路循著記號追到了絕情谷,恰好撞見洪凌波被困在情花叢裡,大小武還在暗處放冷箭。
“我那遁地術,”趙志敬說到這裡,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幾分正經,“挖洞救人還行,打架是真不行。絕情谷里全是高手——公孫止、裘千尺、還有後來的楊過和小龍女——哪一個拎出來都能把我揍得滿地找牙。我沒辦法,只能先把人從地底下拽走。”
救完洪凌波之後,洪凌波又求他救李莫愁。趙志敬起初是拒絕的——他跟李莫愁無親無故,犯不著為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冒險。可架不住洪凌波再三懇求,又哭又鬧又拿當年的事翻來覆去地說,他終究還是心軟了。於是他又鑽了回去,在火海之下挖了一條地道,把渾身是血的李莫愁也拖了出來。
到這裡為止,趙志敬說得還算坦蕩。可接下來他說到替師徒二人解毒時,舌頭的轉速便明顯慢了下來。
“那個,尹師弟你也知道,”他乾咳兩聲,“我學過一門內功,叫大無相功。這門功夫有個獨到之處——所有打在我身上的攻擊,只要沒把我當場打死,都能被我化為己用,甚至慢慢生出免疫力。我之前能學會攝魂術、遁地術、控蠱術,全是靠著這個底子。情花毒雖霸烈,終究也是一種侵害,我想著反正已經碰了,不如碰到底——就把凌波身上的毒全引到了我自己身上,讓大無相功慢慢化解。”
這話倒是不假。大無相功是小無相功的源頭,尹志平清楚地記得西夏聖女李聖經說過這門武功的獨特之處——趙志敬能冒險將洪凌波的情花毒轉引到自己身上,確實有他的底氣。
“可是,”趙志敬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開始四處亂飄,“那情花毒有個副……副作用,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毒解了之後,人會不受控制地想要……想要那個。”
洪凌波的耳根已經紅透了。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道袍的下襬,一個字也不肯說。
趙志敬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不過洪凌波解了毒之後,並沒有馬上對他動手動腳,短時間內還能剋制,所以趙志敬也沒有在意。
把她安置在一旁,轉頭又去給李莫愁解毒。
李莫愁的情況更棘手。她之前被眾人聯手製住,點了穴道封住內力,此刻穴道未解,情花毒又已發作,整個人神智不清,口中斷斷續續喊的全是“陸展元”三個字。
趙志敬費了好大功夫才將毒素從她經脈中拔除,正要鬆一口氣,身後的洪凌波卻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本就是趙志敬的女人,兩人早有肌膚之親,此刻情花毒的副作用在她體內燒得最烈,整個人如同被火烤般滾燙,她踉蹌著撲到趙志敬背上,雙手從他腋下穿過,胡亂地扯開他的衣襟,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後頸,嘴唇便印了上去。
趙志敬渾身一僵,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見李莫愁忽然睜開了眼——不是清醒的睜眼,而是被她徒弟的喘息聲與這滿室旖旎氣息喚醒了體內蟄伏的情花毒副作用、理智全失的睜眼。
她那雙冰冷了數十年的丹鳳眼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迷離的水光,直直地望著趙志敬,喉間溢位一聲沙啞的、不知是恨還是渴的呻吟。
“她口中喊著陸展元,就開始拽我的腰帶。”趙志敬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你們說說,我趙志敬這輩子雖然不算什麼正人君子,可也從來沒有趁人之危。但那情況——你們是不知道,李莫愁雖是個女魔頭,可她本就生得極美,常年練功讓她的皮骨比尋常女子不知柔韌了多少。我雖不是她的對手,可她要拽我腰帶,我要掙脫也不是掙不開。但我腦子一熱,就想起了尹師弟和小龍女的事——尹師弟能行,我趙志敬憑什麼就不行?反正也是她先動的手——”
月蘭朵雅聽到這裡,一雙湛藍的眸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來,凌飛燕則是默默地別過了臉去,肩膀極輕極輕地抖了一下。
慈恩在一旁聽著,早已怔住了。他怔住不是因為趙志敬——這姓趙的做出什麼事來他都不會意外——而是因為尹志平。
他看尹志平神色坦然,沒有絲毫要辯解的意思,便知趙志敬所言非虛。可這年輕人毫不遮不掩,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慈恩忽然覺得,這份敢於直面舊日汙點的坦蕩,比任何高深佛法都更像一場修行——他修了大半輩子,始終放不下自己的罪孽,而眼前這個人,卻早已學會了與自己的過去握手言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