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雖將火勢阻隔在對岸,但風卻不肯停歇。
火星被狂風裹挾著不斷越過水麵,落在鵝卵石灘上,落在眾人的肩頭髮間,落在幾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的馬背上。
尹志平當機立斷,帶著眾人沿溪流向下游疾馳——月蘭朵雅告訴尹志平,這片山谷的低窪處必有一大片湖泊,只要到了那裡,便有了真正的屏障。
馬蹄踏著碎石與泥漿,在濃煙的縫隙間穿梭。
趙志敬跑在最後,鞋早就甩丟了一隻,光著的那隻腳板踩在滾燙的石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也顧不上停。
兩條腿甩得像風車,嘴角已掛起了白沫,卻還在拼盡最後的力氣罵罵咧咧,只是那聲音被風聲與火焰的咆哮撕得斷斷續續,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好在這一次路程不長——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山谷豁然開朗,一片足有數十畝開闊的湖面出現在眾人眼前。湖面呈不規則的月牙形,四周全是光禿禿的石灘。
此處恰好處於逆風地帶,湖面上方的空氣清冷溼潤,與身後那片火海的灼熱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到了!”月蘭朵雅率先勒住馬,翻身躍下,那雙湛藍的眸子在湖面上掃了一圈,“這裡是逆風口,火絕對燒不過來——周圍的草木也稀疏,就算有火星飄過來也引不燃什麼。”
眾人紛紛下馬,將韁繩系在湖邊幾株未被燒到的老柳樹上。尹志平將一燈大師從馬背上輕輕抱下來。
老僧面色依舊萎靡,但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裡已比方才多了幾分神采,顯然這段路程的顛簸並未讓他的傷勢惡化。
慈恩從尹志平懷中接過師父,動作極輕極緩,他將一燈大師安頓好,又將自己的僧袍外袍脫下來疊了幾疊墊在老僧背後,這才直起身來。
他的左臂還殘留著寒冰掌的餘寒,五指微微發僵,但他的目光越過肩頭,落在尹志平身上時,那眼神中已不再是方才的敵意與殺意,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言說的東西。
方才趙志敬那一聲“尹師弟”,他聽得清清楚楚。這人當真是全真教的三代弟子,是王重陽的徒孫。
他想起自己當年縱橫湘西時,王重陽曾寫書信邀他赴華山論劍。那時他心高氣傲,自覺與王重陽是平起平坐的人物,雖因故未能成行,卻一直將這份邀請視為畢生最大的榮耀。
如今數十年過去,他敗給了楊過,敗給了小龍女,如今又敗給了王重陽的徒孫——一個齒序尚在趙志敬之下的年輕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身鐵掌功像是白練了,彷彿這幾十年的修行都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
洪凌波從月蘭朵雅的馬背上滑下來,整了整被煙火燻得灰撲撲的道袍,快步走到一燈大師身邊蹲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暗紅色的藥丸喂進老僧口中。
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顯然這一路上已侍奉慣了。
“這藥只能暫時護住心脈,解不了冰魄銀針的毒。”
洪凌波抬起頭,對上尹志平詢問的目光,咬了咬下唇,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愧色:“一燈大師替慈恩大師解毒時正值緊要關頭,我師父——李莫愁——忽然殺了出來。大師被她擾了真氣,毒素逆衝反噬,可即便如此,他老人家還是強撐著替慈恩大師拔盡了餘毒。慈恩大師保住了,他自己卻……”她垂下眼簾,沒有再說下去。
畢竟李莫愁是她的師父,她自幼被師父撫養長大,雖是打罵多於恩慈,卻終究有養育之恩。如今師父造下的孽,她這個做徒弟的看在眼裡,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尹志平聽完,只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一燈大師的武功早已臻至化境,慈恩更是與自己不相上下的五絕高手——這老僧當年便是準五絕的修為,經過這許多年佛法薰陶,內力愈發精純,早已穩穩踏入五絕之境。兩位五絕,再加上趙志敬與洪凌波,以四敵一,怎會被李莫愁一人逼到如此地步?
洪凌波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咬了咬下唇,面上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尷尬與窘迫,低聲道:“尹……尹道長,這事說來話長。您還是問老趙吧。”她用下巴朝來路方向努了努嘴,“他知道得比我清楚。”
話音剛落,眾人便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夾雜著一個男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與含混不清的咒罵。
只見趙志敬從山路拐角處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他那件本就破爛的家丁短打此刻已被火星燒得千瘡百孔,下襬缺了一大塊,露出裡面同樣被燻得烏黑的中衣。
他腳下一雙破布鞋又跑丟了一隻,光著一雙腳踩在滾燙的碎石上,每踩一步便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頭髮被燒焦了好幾撮,光溜溜的下巴上沾滿了黑灰與汗漬,整張臉花得像是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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