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搬箱子?那還不簡單!咱倆又不是頭一回幹這事了。”
兩人便如同兩道灰色的影子,無聲地掠下土坡,遠遠綴在車隊後方,朝那座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的小鎮行去。
臨溪鎮坐落在京西南路的官道要衝上,北距襄陽不過百餘里,南接江陵水陸碼頭。說是鎮,其實不過一條主街、三兩條橫巷,攏共百來戶人家。
鎮子外圍是成片的荒田與枯葦,秋風一吹便簌簌地響,偶爾能看見幾座被馬蹄踏塌的土牆,殘垣上蹲著幾隻灰撲撲的烏鴉。
可你若往鎮子中心走,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可容兩輛馬車並行,兩旁酒樓、茶館、當鋪、藥鋪鱗次櫛比,門口都掛著嶄新的燈籠,招牌上的金字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街上行人雖不算摩肩接踵,卻也稱得上絡繹不絕——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腰懸刀劍的江湖客,還有幾個梳著高髻、塗著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茶樓的窗邊,朝街上拋著媚眼。
這便是在兵荒馬亂的年月裡,大地主們依舊過得極好的明證。宋蒙在襄陽一線對峙已有數年,北邊的炮聲隱隱可聞,可在這臨溪鎮上,歌舞昇平,酒肉飄香,彷彿那座被圍了不知多少次的襄陽城,遠在天邊似的。
鎮子最繁華的地段上,矗立著一座二層酒樓,飛簷翹角,朱漆廊柱,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臨溪樓”三個大字,落款竟是當朝一位頗有名氣的翰林院學士。
這酒樓的東家,便是智家——智淵的姐姐,智慧嫻。
智慧嫻今年二十六,嫁的是這鎮上的小地主智伯常。智伯常本是外姓人,姓季,因入贅到了智家,便改姓了智。
智慧嫻在臨溪鎮上有幾十畝良田,幾間鋪子,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
智伯常此人,名字聽著像個大夫,人也生得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乍一看倒真有幾分讀書人的派頭。可只有智慧嫻知道,她這位夫君,骨子裡是個什麼貨色。
此刻智慧嫻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撥著算盤,目光卻冷冷地落在自家夫君身上。
智伯常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綢長衫,坐在臨窗的一張八仙桌旁,手裡端著一盞茶,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街上那幾個花枝招展的女子,連茶涼了都不知道換。
智慧嫻將算盤啪地一擱,走到智伯常身側,壓低聲音道:“你看夠了沒有?”
智伯常這才回過神來,乾咳兩聲,將茶盞往桌上一擱,訕訕道:“夫人說什麼呢,我是在看那街上的馬車,你看那馬——”
“你是在看馬,還是在看馬旁邊的姑娘?”智慧嫻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把冰刀,字字剜在智伯常臉上,“智伯常,我嫁給你五年了。你撅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麼屁。你昨晚上又翻那包藥了?”
智伯常臉色一變,連忙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道:“夫人!夫人息怒!我就是看看,看看又不犯法——”
“看看?”智慧嫻的丹鳳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你是看,還是想?你想看什麼,想幹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子本事——”
她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因為她的目光越過智伯常的肩頭,落在了街對面那家茶樓門口。
那裡正停著兩輛馬車,七八個趟子手正在卸鞍喂料。當先那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從車上跳了下來,腰間掛著一柄沉甸甸的腰刀,滿臉橫肉,眼中透著一股子志得意滿的倨傲。
那漢子正是賈擴。他下了車,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轉過身,朝車簾內伸出手去。
一隻纖秀白皙的手從簾後伸出來,搭在他的手腕上。
然後,三個年輕女子依次從車上下來。當先一個穿水綠色褙子,身段窈窕,眉目如畫;第二個穿桃紅色長裙,腰肢極細,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媚意;第三個年紀最小,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穿一襲素白的衣裙,怯生生地垂著頭,不敢看人。
這三個女子往酒樓門口一站,整條街都靜了一瞬。不是那種肅穆的靜,而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這臨溪鎮上不是沒有美人,可這般模樣的女子,一下子來了三個,便是在襄陽城裡也是極少見的。
賈擴顯然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他將腰刀往身後一甩,大步跨進酒樓門檻,對迎上來的店小二道:“雅間!最大的雅間!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都給老子上來!”
店小二連忙哈腰應著,一溜煙地跑了下去。
賈擴便在靠窗的雅間裡坐下,三個女子分坐左右,七個趟子手散坐在外間的大堂中。那滿臉絡腮鬍子的老鏢師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拍在桌上,對店小二道:“有什麼好酒儘管上,我們擴哥——我們爺不差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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