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了臺子上那些賬冊,看見了臺下越聚越多的百姓,看見了那些百姓眼中壓抑不住的恨意,她的心頭便是一沉。
囚車停穩,幾個士兵將陸春升從車裡拖出來。他雙腿早已不聽使喚,整個人如同一袋爛泥般被架上了公審臺,扔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楊玉梅則被押著站在他身旁,雙手反綁,卻依舊挺著腰桿,下巴微微揚起。
臺下頓時炸開了鍋。
“陸春升!你也有今天!”人群中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殺了他!殺了這個老畜生!”另一個聲音緊跟著響起,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怒吼與咒罵,如同滾水般在人群中沸騰開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擠出人群,指著臺上的陸春升,嘴唇哆嗦著,老淚縱橫,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凌飛燕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陌刀往地上一頓。刀鞘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那股冷冽的殺氣如同無形的波濤般向四周擴散開去,將人群的騷動壓了下去。
“肅靜!”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今日公審,凡有冤情者,皆可上臺指認。但須得一個一個來,不得喧譁,不得起鬨。違者——”
她頓了頓,那雙清冽的眸子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頭,“莫怪本官不講情面。”
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但那股被壓了數十年的怨恨,卻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在每一個人的胸膛中無聲地翻湧。
柯鎮惡是被趙與謙攙扶著走上公審臺的。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袍,胸口那道被公孫止刀背砸出的淤傷還在隱隱作痛,可他硬是咬著牙不肯在榻上多躺一刻。
他說,老瞎子雖看不見,但要親耳聽一聽那些畜生是怎麼被清算的。他的鐵杖昨日被尹志平與公孫止的寂滅掌炸成了兩截,此刻手中拄著的是一根臨時削成的木杖。
他在臺子左側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那雙瞎眼依舊瞪得溜圓,彷彿能透過那片永恆的黑暗,看見這滿臺的罪與罰。
頭一個上臺指認的,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農。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褐,跪在臺子中央,額頭緊貼著冰冷的木板,聲音沙啞而發顫。
“老漢姓孫,是陸家茶園裡的佃戶。三年前,陸老爺——陸春升——來茶園裡挑茶女。他看上了老漢的閨女,說帶她進府裡當丫鬟。老漢起初不肯,他便說若是不肯,茶園的地便要收回去。老漢一家六口全靠那幾畝茶園過活,沒了地便是死路一條,只得……只得應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後來老漢才知道,他把老漢的閨女帶進府裡,根本不是當丫鬟。他把好幾個年輕姑娘關在後院的廂房裡,白天讓她們幹活,晚上便……便……”
他沒有說下去。但臺下所有人都聽懂了。
“再後來,老漢的閨女受不了那等屈辱,跳了井。陸家丟給老漢五兩銀子,說是撫卹。老漢不肯收,他們便派人把老漢的腿打斷了。你們看——”
他撩起褲腿,露出膝蓋上一道猙獰的舊疤,那疤痕扭曲如蜈蚣,從膝蓋骨一直延伸到小腿,顯然是當年被鈍器砸碎骨頭之後留下的。
“這條腿,便是陸家的家丁用扁擔砸的!”
臺下驟然爆發出一陣怒吼。有人將手中的爛菜葉朝臺上的陸春升砸去,有人攥緊了拳頭便要往前衝,被凌飛燕一個眼神逼退了回去。
陸春升癱在太師椅上,歪斜的嘴角淌下一縷涎水,眼裡沒有任何反應。他的大腦還能思考,卻如同生鏽的磨盤般緩慢而遲鈍——他知道這老農在說什麼,可那些話落在他耳中,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模模糊糊。
楊玉梅卻聽得清清楚楚。她那雙精明的眼睛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朝著尹志平的方向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撞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大將軍!大將軍明鑑!妾身冤枉!”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懇切,“妾身雖嫁入陸家,可陸春升這些年做的事,妾身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插得上手?妾身不但不曾作惡,還曾收留過許多難民!前年京西大旱,妾身親自在城門口支了粥棚,一連施了半個月的粥,救活了不知多少流民!這件事,在座諸位都是見證!”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施粥是真,收留難民也是真。可她沒有說的是,那些難民喝了她的粥,便得簽下賣身契,去陸家的茶園、布莊、碼頭做苦力;那些簽了賣身契的人,便等於將一輩子都賣給了陸家,再也翻不了身。
楊玉梅見臺下有人面露猶豫之色,心中便有了底。她將聲音又放軟了幾分,眼眶泛紅,聲音哽咽:“妾身也知道陸春升做了許多惡事,可妾身不過是個內宅婦人,又能如何?大將軍若要治妾身的罪,妾身無話可說。可大將軍初來京西,想必也知道——這京西地面上,大半的商戶都與陸家有往來。若將陸家滿門抄斬,這些商戶的生意便也斷了,到時候整座京西城的市面都要垮掉。那些靠陸家吃飯的夥計、腳伕、匠人,他們怎麼辦?他們的妻兒老小怎麼辦?大將軍,您便是為這些無辜百姓著想,也請高抬貴手啊!”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臺下的喧囂驟然低了幾分。那些原本怒火中燒的百姓面面相覷——他們中確實有不少人的營生直接或間接地與陸家有關。陸家倒了,他們吃什麼?
柯鎮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雖然看不見,卻能聽出楊玉梅這番話裡藏著的刀鋒——她不是在求饒,是在綁架。用那些無辜百姓的飯碗,綁架尹志平手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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