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尹志平一揮手,“來人,把磨盤抬上來。”
兩個士兵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從鎮口的磨坊裡抬來了一副石磨。那石磨足有磨盤大,上下兩扇,每一扇都有數百斤重,平日裡需要兩頭驢輪流拉才能轉得動。士兵們將石磨架在公審臺旁的街口,又搬來兩袋麥子。
楊玉梅看見那副石磨時,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那石磨比她整個人還要大上一圈,光是那根推磨用的橫槓便粗如兒臂。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卻被趙與謙一把按住肩膀。
“楊玉梅,陸春升。”尹志平走到石磨旁,伸手拍了拍那根粗重的橫槓,“從今日起,你們每日天不亮便來此處推磨。每日須得磨完一袋麥子,方可領一碗粥、一塊餅。若磨不完,便餓著。若有偷懶,莫怪本將軍不講情面!”
此言一齣,臺下驟然爆發出一陣震天響的歡呼。
“大將軍英明!”不知誰喊了一聲,隨即便是一陣排山倒海般的附和聲。
柯鎮惡那張枯槁的老臉終於鬆了下來。他撫著膝邊的木杖,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勞動改造!老瞎子活了八十多年,見過殺頭的,見過流放的,見過抄家的,還從未見過這般處置——不殺,不放,只讓他們幹活!尹小哥,你這法子,比殺人更解恨!”
陸春升被兩個士兵架到磨盤前,那雙軟塌塌的腿根本撐不住身子,只能將整個上半身趴在橫槓上,用僅剩的那點力氣往前拱。他的臉歪斜著,涎水順著嘴角淌下來,胸口如同破風箱般嘶嘶作響,可他不敢停——因為一停下,旁邊那個監工計程車兵便會用棍子在他背上敲一下,不重,卻疼,疼得他渾身發抖。
楊玉梅的情況比陸春升稍好一些,卻也有限。她咬著牙,雙手死死攥著橫槓,肩膀抵著槓身,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那雙從來只捏過茶盞、摸過算盤的手,此刻被粗糙的木槓磨得通紅,掌心的皮肉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停,不敢抱怨,甚至不敢抬頭——因為她知道,周圍的那些泥腿子正拿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等著看自己的笑話。
果然,人群中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楊玉梅!你不是說你能在京西城裡橫著走嗎?現在你倒是橫著走啊!”
“對對對!橫著推!以後你每天都能橫著推!多威風!”
“楊玉梅,你當年說‘愛幹不幹,有的是人幹’,現在這句話還給你——你不幹,有的是驢幹!”
那些曾經被她踩在腳底的窮苦百姓,彷彿這輩子都沒這般痛快過。幾個年輕人甚至搬來了長凳,坐在街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如同看猴戲。
楊玉梅咬著牙,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繼續推。她將所有的屈辱都嚥進了肚子裡,只留下一個念頭——活著。只要能活著,什麼屈辱她都忍。
陸春升卻沒這般好的定力。他推了不到一刻鐘便撐不住了,雙腿一軟,整個人從橫槓上滑落下去,臉朝下趴在磨盤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監工計程車兵上前便要敲他,他忽然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嚎哭,那隻唯一能睜開的眼睛裡湧出了渾濁的淚水。他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糊成一團,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讓臺下那些曾經被他欺凌過的百姓們看得愈發解氣。
尹志平站在公審臺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犯下的罪,便是殺十次也不為過。可他不能。因為殺了他們,不過是痛快一時;而讓他們活著,讓他們每日在這磨盤前被所有人看著、進行勞動改造,卻是對整個京西地面上所有還在作威作福的豪門大戶最沉重的警告。
這便是殺人誅心。有時候讓一個人活著,比他死了的作用更大。
處理完陸春升和楊玉梅之後,尹志平又命人將果靜、智慧嫻、以及謝家那位老管家請上了公審臺。
這三人上臺時,面色都極難看。果靜那張嫵媚的臉上沒了往日的從容,眼底藏著一絲怎麼壓也壓不住的惶恐;智慧嫻則面色慘白,嘴唇緊抿,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謝家那位鬚髮花白的老管家更是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尹志平開門見山,將陸家產業的分配方案一一道來。陸家名下的田產、鋪面、碼頭、茶莊,由官府控制其中一部分,其餘三家各掌管一部分。但有一條鐵律——無論哪家掌管,在利潤提取上不得超過一成。若有違者,即刻收回所有,絕不姑息。
這話一齣,三人同時愣住了。
果靜最先反應過來。她本以為自己今日是來挨刀的——果家雖被陸銘宇燒了大半,可她畢竟與陸家有過千絲萬縷的往來,若是尹志平追究起來,她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可她萬萬沒想到,這位大將軍非但沒有追究,反倒將陸家的產業分了一部分給她。她連忙跪地謝恩,那張嫵媚的臉上竟罕見地浮起了一絲真誠的感激。
智慧嫻的反應則更加複雜。她本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智家在這次火併中死傷慘重,弟弟智淵更是被果靜一刀捅穿了心窩,此刻還躺在棺材裡。她以為尹志平會趁機吞併智家剩餘的家產,卻沒想到對方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而給了智家一份產業。她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而哽咽:“多謝大將軍。智家……智家日後必定安分守己,絕不辜負大將軍的恩德。”
謝家那位老管家更是老淚縱橫。他顫巍巍地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響頭,口中不斷重複著“謝大將軍恩典”、“謝大將軍饒命”。他是真怕——謝家在這場火併中損失最為慘重,謝敬德死了,謝婉容瘋了,剩下幾個旁支子弟都是不成器的。若非尹志平高抬貴手,謝家恐怕連這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