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爺死了。
死在凌飛燕的陌刀之下,他仰面倒在冰冷的碎石灘上,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依舊大睜著,凝固著臨死前那一刻的茫然與不甘。
他到死都不明白,這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趙氏宗親,怎會使出這般凌厲無匹的一刀。
其實若論真實武功,凌飛燕雖已臻至五絕之境,卻未必能一招斬殺五爺這般貨真價實的高手。
可戰場從來不是比武擂臺,不是擺開架勢、互報名號、一招一式比劃的地方。
五爺在拔劍的那一剎那,心中已知道自己敗了——山火截斷了退路,騎兵沖垮了陣腳,他苦心籌謀的圍殺之局在短短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他的劍還在手中,他的心卻已經輸了。
更何況他從未見過天蠶功。那股柔韌至極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從陌刀刀身上傳來,他的腦子還在想著下一招該如何變化,刀鋒已劈面而來。
沒有變招的機會,沒有翻盤的餘地,只有一片雪亮的刀光,然後便是一片永恆的黑暗。
正如當年洪七公與歐陽鋒在桃花島上交手,二人武功本是旗鼓相當,後來在船上洪七公好心救歐陽鋒一命,歐陽鋒卻趁機偷襲得手,險些命喪大海。
絕頂高手相爭,勝負本就只在毫釐之間。五爺的潰敗與身死,便如同那根被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稻草雖輕,落在崩塌的脊樑上,便是萬鈞之重。
那些尚在負隅頑抗的虞家死士,看見五爺的屍身被挑在陌刀刀尖上高高舉起的那一刻,最後一絲戰意便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的蛇,軟塌塌地癱在了地上。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饒,有人瘋了般朝山林深處狂奔,還有幾個死忠的親衛試圖衝上來搶回五爺的屍身,被月蘭朵雅雙鞭齊出,一鞭一個砸得骨斷筋折。
果家、智家、謝家的私兵更是不堪。他們本就是被強徵來的佃農與壯丁,從未打過這般慘烈的硬仗。
五爺還活著時,他們畏懼督戰隊的刀斧,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衝;五爺一死,督戰隊自己先潰了,他們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四散奔逃。
漫山遍野都是扔棄的刀槍與旗幟,踩爛的號衣與草鞋陷在泥漿中,被無數雙逃命的腳板踏得更爛。
從開戰到結束,攏共不過一個夜晚外加一個清晨。當太守朱正庭率領姍姍來遲的官兵趕到時,戰鬥早已塵埃落定。
朱正庭騎在馬上,望著山坡上那片還在燃燒的焦土,望著漫山遍野橫七豎八的屍體與跪地求饒的俘虜,望著山道口那片被燒得焦黑的碎石灘上密密麻麻的彈坑與斷刃,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做了大半輩子地方官,自認見過的荒唐事不算少。可一萬餘人,圍一座小小的趙家莊,圍三百人,不但沒能將人困死,反而被對方正面撕開防線、殺了個對穿,最後連主帥都被陣斬當場。這已不是勝負的問題了,這是足以寫進話本、傳唱後世的傳奇。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那片臨時搭建的營帳前。趙與謙正指揮士兵清點俘虜與繳獲,周良臣左臂的繃帶已被血浸透,卻依舊拄著鐵槍守在帳門口。
帳簾掀開,走出來的是趙青——月白錦袍已被硝煙燻得灰黑,幾縷碎髮貼在額角,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
“朱大人。”凌飛燕對他微微拱手,姿態從容得如同只是在府衙中偶遇。
朱正庭連忙回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她的肩頭,朝帳內望去。帳中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正在整理文書的主簿,並沒有那個他想象中渾身浴血、拄槍而立的青衫身影。
“趙公子,甄將軍他——”
“將軍受了些輕傷,已經回府靜養。此番善後事宜,由趙某全權處置。”
朱正庭點了點頭,心中卻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他當然知道這位神威天寶大將軍不是尋常人物——萬邦會武上連敗四國高手,京西地面上把陸春升按在磨盤上推磨,樁樁件件都是雷霆手段。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大將軍竟能把仗打成這般模樣。
那可是整整一萬大軍。便是站著不動讓他砍,刀口也得捲刃。可他不但打贏了,還贏得這般乾淨利落,這般摧枯拉朽。
朱正庭壓下心頭的震動,開始與凌飛燕商議善後事宜。果家、智家、謝家參與叛亂的首犯盡數被擒,趙半城那個趙家莊的土財主也被從地窖中拖了出來,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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