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蘭朵雅吹熄燭火,正要靠在椅背上歇息片刻。也就在這一剎那,她後頸的汗毛驟然根根豎起,是靈覺深處炸開的一股寒銳的警兆。
她幾乎是本能地擰腰側翻,整個人如同一隻被驚起的夜梟般從椅背上彈了出去。
噗!一道白影擦著她的耳際掠過,將她方才靠坐的那把紫檀木太師椅貫穿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木屑紛飛,椅背上的雕花被那股力道震得寸寸龜裂。
月蘭朵雅落地時單膝跪地,左手撐在青磚上,右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間——卻按了個空。血飲劍擱在案頭,離她足有七八步遠。
她抬起頭,便看見了那張臉。白髮如雪,面容精緻,那雙冰封般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正是野狼溝那個白髮女子。她居然敢來這裡。這金湖城驛館四周駐紮著三十名武卒、數百名寨兵,她竟如入無人之境,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月蘭朵雅的房間。
“你到底是誰?”月蘭朵雅厲聲呵斥,冰火長春罡已在丹田中急速運轉,左掌凝霜,右掌蓄焰。那白髮女子沒有回答。她只是歪了歪頭,目光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興趣。
然後她動了。白綢如同兩道閃電從袖中激射而出。月蘭朵雅早有防備,雙掌齊出,冰火長春罡在身前交織成一道冰藍與赤紅相間的氣牆。白綢撞上氣牆,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爆鳴,冰火兩股真氣與白綢上的詭異勁力在半空中瘋狂撕扯,炸開一團刺目的光暈。
月蘭朵雅被震得向後滑退了數尺,靴底在青磚上犁出兩道淺溝,後背撞上了書案,案上的邸報嘩啦啦散落一地。
不能這麼打。她的冰火長春罡雖渾厚,可這女子的白綢實在太過詭異——快、狠、柔中帶剛,每一擊都重逾千鈞,她的掌力只能勉強抵擋,根本無法反擊。更致命的是她沒有兵器,血飲劍就在案頭,可這女子根本不給她伸手的機會。
她咬了咬牙,將心一橫。千蛛萬毒手。這門毒功她已許久不曾動用了——自從哥哥開始替她拔除丹田中那道暗門之後,她便刻意壓制著千蛛萬毒手的毒性,以免毒素反噬加重暗傷。可此刻性命攸關,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她右手五指驟然箕張,指尖泛起一層幽幽的墨綠色毒芒。那毒芒順著她的指縫蔓延至整隻手掌,掌心處的皮膚下隱約可見無數道細如髮絲的暗綠紋路在瘋狂蠕動,如同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血肉深處甦醒。
她輕喝一聲,右掌猛地拍出,毒霧如同活物般從她掌心炸開,化作一團墨綠色的毒雲,將方圓丈許的空間盡數籠罩。
那白髮女子果然退了半步,冰封般的眸子裡頭一回露出了幾分凝重,是一個獵手發現獵物竟藏著一枚淬了毒的尖牙時才會有的審視。
月蘭朵雅等的就是這半步。她的左手在同一剎那探向案頭,五指已觸到了血飲劍的劍柄。可就在她即將握劍的剎那,丹田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從她小腹貫穿而過,沿著脊柱一路劈上後腦。
她悶哼一聲,便是這短短一剎那的僵滯,那白髮女子的白綢已如同毒蛇般纏上了她的手腕,一股柔韌至極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朝前拽去。
就在白綢即將纏上她咽喉的剎那,一股熟悉的、渾厚無匹的寂滅之力從她身後轟然湧至。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白髮女子的白綢之上,將綢身震得偏轉了數寸。緊接著一道青影從窗外無聲無息地掠入房中,右掌裹挾著冰火交織的寂滅掌力,朝那白髮女子當胸拍去。
那白髮女子瞳孔驟然收縮,不得不撤回白綢,雙掌齊出,迎向那道青影。砰——!!雙掌相交的剎那,整間驛館都跟著震了一震。窗欞上的糊紙被氣浪撕得粉碎,案上的燭臺叮叮噹噹地滾落在地。
那白髮女子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寂滅之力震得向後連退了七八步,後背撞上牆壁,將青磚牆撞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她抬起頭,那雙冰封般的眸子裡頭一回露出了真正的驚異,不單是對方的武功,眼前這人的臉,與方才那個被她逼得左支右絀的人,一模一樣!
窗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火銃機括扣動的鏗鏘聲。武卒們被方才那聲巨響驚動,正朝這邊蜂擁而來。那白髮女子掃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擋在月蘭朵雅身前的那道青影,沒有再做任何糾纏。
她身形一晃便從另一側視窗飄了出去,白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極淡的弧線,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驛館屋頂之後。
尹志平沒有追。他轉過身,右手食指疾點月蘭朵雅心口、丹田、左肩三處大穴,將那股正在她經脈中瘋狂反噬的毒素暫時封住。
月蘭朵雅渾身一軟,整個人便被他推到了床榻上。她的嘴唇已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紫色,那是千蛛萬毒手反噬的徵兆。
門外的腳步聲已到了廊下。尹志平朗聲道:“白髮妖女方才來過,已被我打退。她極擅潛行,防不勝防——所有人退到院外,三人一哨,守住門窗,沒有我的號令不許進屋。”
門外傳來騎兵隊長急促的應諾聲,隨即便是一陣密集的腳步聲與低聲傳令。火把的光在院中晃動了幾下,很快便重新歸於沉寂。院外重新佈下了崗哨,而屋內便只剩他們二人。
尹志平將月蘭朵雅從榻上扶起來,將她的外衫褪下。她的後背上,自丹田而起沿著脊柱一路向上的暗綠色紋路正在緩緩蔓延,如同無數條細如髮絲的毒蛇在皮膚下蠕動,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