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寨兵嚇得渾身篩糠,結結巴巴道:“大當家的,我們真沒聽見——就方才吃了幾口肉的工夫,前後也就一炷香——”
“一炷香?”尹志平的眉頭微微皺起,“送肉的人是誰?”
劉大棒子這才回過神來,一拍腦門道:“那送肉的是慕容公子手下的一個親兵,姓陳。他說昨日見慕容公子與大將軍在金湖樓相談甚歡,兩家既已和解,便送些野味來犒勞弟兄們。我尋思著伸手不打笑臉人,便收了。”
他說完,見尹志平一言不發,不由得撓了撓後腦勺:“大將軍,這……這有什麼不對嗎?”
尹志平沒有答話。昨日與慕容麟相談甚歡的,是月蘭朵雅假扮的“甄志丙”。那個親兵送鹿肉來的時候,恰巧是他趕到之前。而就在那一炷香的工夫裡,孫狗兒便被人滅了口。
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每一步。
也就是在這時,寨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沓的馬蹄聲。那是數十匹戰馬同時疾馳才能發出的悶雷般的震響。蹄聲在寨門外驟然停住,緊接著便是一陣刀劍碰撞的鏗鏘與鎧甲摩擦的嘩啦聲。
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當先一人大步跨入,身著藏藍錦袍,腰懸靛藍“鯊齒”長劍,正是慕容麟。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親兵,個個披甲執銳、面色鐵青,鎧甲上還沾著幾點尚未乾涸的血跡。
慕容麟的面色極難看。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從容與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後反而顯得異常平靜的憤怒。
他的左袖被什麼東西燒焦了一大片,袖口邊緣還殘留著幾點暗紅色的血漬,衣袍的下襬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底下半截沾滿泥濘的靴子。
他的親兵們更慘。有的頭破血流,有的皮開肉綻,有兩個是被同伴架著進來的,腿上纏著被血浸透的繃帶,每走一步都有血珠從繃帶縫隙間滲出來,滴在寨中的黃土上。
更有一個親兵只剩下一隻胳膊,斷臂處用布條草草紮緊,布條已被血水洇成了暗紅色,每走一步都有血水從布條縫隙間滲出來,滴在寨中的黃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月蘭朵雅帶著柯鎮惡、夏玲伊,此時也押著楊殿坡父子三人返回了金湖城。夏玲伊那一頭扎眼的白髮被黑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柯鎮惡的木杖在碎石地上篤篤地點著。
三人混在武卒隊伍裡,遠遠便聽見寨中傳來一陣嘈雜——不是尋常的喧譁,是那種刀劍出鞘、一觸即發的緊繃。
月蘭朵雅勒住馬,隔著人群望去。寨中空地中央,慕容麟與尹志平隔著篝火對峙。篝火上那半扇鹿肉還在滋滋冒油,香氣四溢,可此刻已沒有人有心思去聞了。她下意識便要翻身下馬,柯鎮惡卻忽然伸手攔住了她。
“丫頭,莫急。”柯鎮惡對著寨中方向,“尹小哥應付得來。你這會兒衝上去,反倒讓人多想。”
月蘭朵雅咬了咬下唇,終是將那隻按在玄鐵金剛鞭上的手鬆開了。三人便這般混在人群中,遠遠地望著寨中那場無聲的對峙。
尹志平看著那群渾身浴血的親兵,目光最後落回慕容麟臉上,眉頭微微皺起:“慕容公子,你帶這麼多人闖我的寨子,總該有個說法。”
“說法?”慕容麟冷笑一聲,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甄大將軍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今夜我在金湖城外遇襲——火藥,埋在官道兩側的暗溝裡,引線就牽在路邊那棵歪脖槐樹下。若不是我的親兵拼死撲上來擋在我身前,此刻站在這裡跟你說話的,便不是我慕容麟,而是一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屍體。”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冷厲:“我好歹是朝廷命官,從無大過,你就這般欲除之而後快?”
尹志平的目光掃過那些渾身浴血的親兵,掃過慕容麟袖口上那塊被火藥燒焦的痕跡。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慕容公子,你的意思是——這事是我乾的?”
“難道不是你?”慕容麟冷笑一聲,“昨日在金湖樓,你應了我留楊殿坡父子活路。我替他們求了情,便得罪了那些恨不得將他們千刀萬剮的百姓。今日一早我遭了埋伏——不是你動的手,也定是你身邊的人將訊息散了出去,讓那些人來替你出頭!”他越說越激憤,“這筆賬,不找你算,找誰算!”
尹志平心中微微一動。他並不知曉月蘭朵雅昨日與慕容麟談了什麼具體條件,但慕容麟這番話一齣,他便大致猜到了七八分——月兒定是與慕容麟達成了某種妥協,大概就是留楊殿坡父子三人一命,但要像陸春升與楊玉梅那樣進行勞動改造。而今日慕容麟遇刺,時間點太過巧合,對方自然要將這筆賬算在“甄志丙”頭上。
他面上不動聲色,迎著慕容麟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慕容公子,你今日遇刺的事,不是我做的。至於昨天在金湖樓談的那些條件——既是我應承下來的,我便認。”
他頓了頓,話鋒驟然一轉:“但有一樁,你說我在你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火藥——我若真要殺你,何必用這等粗劣手段?我若真想讓你死,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太守韓端便是這個時候從寨門外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今日沒坐轎子,騎了一匹灰騾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官帽歪在一邊,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他顯然是得了訊息便馬不停蹄地趕來,連隨行的屬官都沒帶齊,只跟了兩個氣喘吁吁的衙役。
“慕容公子!甄將軍!”韓端翻身下了騾子,踉踉蹌蹌地衝到兩人中間,張開雙臂,那姿態活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二位息怒!二位息怒!都是誤會,誤會啊!”
慕容麟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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