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孫小猴話鋒一轉,手中那柄短刀忽然停住了,“私底下,他可從沒閒著。我在寨子裡待了一年,光是我親眼見過的,便有至少三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與他有染。還有一個是寨中一個老弟兄的女兒,年紀比他小了一大半不止。那老弟兄發現之後找他對質,他便將人調去了外圍據點,沒過多久那老弟兄便死在了金兵手裡。死在金兵手裡。”他將最後六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尹志平想起昨夜唐森審趙義時那副滴水不漏的姿態。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說話時目光會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恰到好處的時間。
他安撫被冤枉的孫小猴時語氣懇切,處置叛徒趙義時手段老辣,從頭到尾沒有半分失態。可正是這份無可挑剔的完美,讓尹志平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一個人若是從不犯錯,要麼是聖人,要麼是算計到了骨子裡。
孫小猴忽然壓低聲音:“再說霍昭。”
尹志平的眉梢微微一動。
“霍昭這人,龍大哥你也看見了——老實,耿直,他的那套內功心法雖不算多精妙,卻勝在根基紮實,一步一個腳印,日後未必不能大成。更難得的是,他將唐門的暗器機括與他那套火銃結合得天衣無縫——你看他背上那隻鹿皮囊,裡頭少說藏了七八種機關。真要動起手來,他那層出不窮的暗器才是最大的殺招。尋常人只當他是個使岳家槍的,卻不知他在暗器上的造詣,早已穩穩踏入了唐門一流高手之境。”
孫小猴呸地啐掉嘴裡的狗尾草渣:“早在霍昭還是一個少年在蜀地一個小鎮上給人修火銃的時候,唐森就盯上他了。一個能把唐門機括和火器結合的人,擱在哪兒都是寶貝。”他冷笑一聲,“唐森先是派人去摸清了他的底細——家境、師承、脾氣、喜好,連他愛喝什麼茶都打聽得清清楚楚。然後便讓他女兒扮作江湖落難的孤女,在霍昭送貨的路上‘偶遇’了一回。霍昭那老實人哪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孤身一人,楚楚可憐,還恰好懂些機括之術,能與他聊到一處去。他覺得這是天賜的緣分,卻不知從頭到尾都是她爹在幕後牽線。”
“後來霍昭被仇家追殺,身負重傷,唐森的女兒不但救了他,還為他擋了一刀,險些丟了命——就這一刀,把霍昭的心剜了去。到那時候,什麼師門、什麼前程,他全顧不上了,只想娶這個為他拼過命的女人。”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的弧度:“可唐森萬萬沒想到,霍昭在老家還有個女人。那是他少年時的事——兩個人青梅竹馬,連孩子都生了。霍昭出來闖蕩這些年,那女人一直在家替他照顧老孃,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唐森知道這事的時候,臉都綠了。他自己在外頭立著深情丈夫的人設,滿口‘此生只愛亡妻一人’,靠這個不知騙了多少武林同道的同情與敬重。結果他最看重的女婿人選,居然在道德上有了‘瑕疵’——這不是打他的臉麼?”
孫小猴將嘴裡那根狗尾草啐在地上。
“他沒有直接拆散,那樣太難看。他先是把霍昭調去川西辦急差,趁人不在,讓他女兒去找了那個女人。唐家小姐的性子比她爹還硬——她沒哭沒鬧沒攆人,只是站在門口對那女人說‘我唐家從不做強人所難的事。’
唐森沒想到女兒如此不爭氣,於是私下找到那女人,只撂下一句話——若不離開,連你帶孩子一併殺掉。那女人別無選擇,只能連夜帶著孩子消失,連封信都不敢留。
霍昭回來後瘋了似的去找,找了大半個月,連個人影都沒摸著。等他失魂落魄地回來,唐家小姐也閉門不見——不是賭氣,是真心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這一下霍昭徹底上頭了。他跪在唐家門前整整三天三夜,只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那種人。唐森便是在這時候開始‘栽培’他的——讓他獨自去刺殺金國千戶,讓他押送火器穿越敵境,好幾次都是九死一生。霍昭每一次都拼了命把事情辦成,渾身是血地回來覆命。唐家小姐隔了將近兩年才重新見他。即便如此,到現在也只是訂了婚,遲遲沒有成親。”
孫小猴扭過頭看著尹志平,那雙眼睛裡沒有嬉笑,只有一種洞悉世情的冷。
“你知道唐森要的是什麼嗎?他要的不是女婿,是一條看門的狗。這條狗必須足夠忠誠,足夠能打,足夠聽話——最重要的是,必須讓唐家小姐覺得這條狗是靠自己掙來的,不是她爹塞給她的。如今霍昭看見唐森,就像看見了神。服服帖帖,半點脾氣都沒有。他這輩子,算是拴在唐家了。”
尹志平想起霍昭方才說起“我要讓唐門再次偉大”時眼中那股灼熱而執拗的光——這份執拗,恐怕不單是對唐門的忠誠。霍昭從頭到尾沒做錯什麼,只是被唐森操縱了命運。唐森自己立著深情牌坊,卻要求女婿也活成他的人設——怕女兒吃虧,便趕走霍昭原先的女人和孩子;明明想讓霍昭當女婿,偏要處處刁難、反覆拿捏。
孫小猴又扯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裡,“霍昭偏吃這一套,唐森將女兒嫁給他,一半是為了拉攏,一半也是真心覺得這人靠得住。”
尹志平點了點頭。霍昭與唐霖姐姐之間的事,他不瞭解,也不便置評。
“至於霍昭本人——龍大哥你也看出來了,老實,耿直,一門心思撲在那些火銃和機括上。這人對唐森死心塌地,你便是將唐森的那些事全告訴他,他也只會說一句‘岳父自有苦衷’。所以有些話我不在他面前說,不是防他,是省得他為難。”
尹志平忽然明白孫小猴為什麼要跟來了。他是想借這個機會,將自己拉到他那邊去。
“你說的這些,是人家的家事。”尹志平開口道,“唐森喪妻之後另尋新歡,算不上大惡。至於霍昭那件事——他便是做得再不對,終究是他與霍昭之間的私事。我不過是個外人,不好置評。”
孫小猴聞言,忽然笑了一聲,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龍大哥,你方才在堂上審趙義的時候說——判斷一個人,不能看他的身份背景,不能聽他怎麼說。要看他做了什麼。”他將那柄短刀在手中轉了個圈,刀光在斑駁的林影間劃出一道弧線,“你既然能看透趙義,難道就看不出——唐森昨夜是在演戲?”
尹志平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