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腳步聲從那條被硬生生碾出來的通道中傳來。當先一排刀盾兵持盾開路,盾面上還掛著被扯斷的藤蔓;緊隨其後的弩手早已端平了弩機,箭頭在月光下泛著冷芒。
隊伍從缺口處源源不斷地湧入,陣列雖不算齊整,卻自有一股從屍山血海裡淌過來的悍氣。有人扛著粗如兒臂的巨型弩槍,有人腰間插著兩把火銃,靴幫子上沾滿了不同顏色的泥濘。
當先一人翻身下馬,鐵盔下的面孔在月光中漸漸清晰。額角那道被碎銅片劃開的傷口雖已結痂,卻依舊猙獰地橫在眉骨之上。
是拔都!
孫小猴的聲音壓低:“他們不是跟著記號來的。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山洞在哪。定是金人把路線畫給了他們,否則這群韃子便是搜上十天半月也摸不到這山坳的邊。”
霍昭也低聲道:“蒙古想要山東,李全佔著山東不放,便是蒙古的眼中釘。若是李全與南宋聯了手,蒙古再想拿下山東便要付出數倍的代價。所以蒙古與金國在這件事上是一致的——他們都不希望李全活著走出這片山。”
只見拔都站起身來,用蒙語對身旁的副將說了幾句什麼。那幾個副將便四散開來,指揮著手下的武士在巖洞外的空地上安營紮寨。
蒙古人在野外紮營極有章法——刀盾兵在最外圍列成環形防線,長矛手緊挨著刀盾兵,弓箭手與弩槍手佔據兩側的制高點,騎兵則將戰馬拴在營地中央,隨時可以翻身上馬衝鋒。
孫小猴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焦急。這拔都果然不是尋常將領——他選的營地恰好卡在山坳出口,如此一來,他們便被困在了這片山坳之中,想原路返回已不可能,想從兩側絕壁攀上去更是難如登天。
尹志平的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蒙古武士,屍體抬出來橫七豎八地堆在碎石灘上,被月光照著,臉上的表情依舊凝固在臨死前那一刻的茫然與恐懼。
拔都顯然不在乎這些死人。他的武士們也一樣。他們在屍體旁生起了篝火,從馬背上解下風乾的羊肉與硬得能砸死人的饢餅,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幾個膽大的甚至拿屍體的胳膊當支架,將鐵鍋吊在屍體的手指上煮茶。茶煮開了,他們便端著碗坐在屍體旁,一邊喝一邊大聲談笑,彷彿身邊躺著的不是死人,而是一堆無關緊要的石頭。
孫小猴看得牙根癢癢,低聲罵道:“這群韃子,真他孃的不把人當人。”
霍昭卻將目光從那些屍體上移開,落在營地中央那幾輛裝載火銃與火藥的馬車上。那些馬車被幾匹健馬拖曳著,停在營地最深處,周圍守著好幾個腰懸彎刀的蒙古武士,個個虎視眈眈,顯然是全營戒備最森嚴的位置。
他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裡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興奮:“龍兄,你看見那幾輛馬車沒有?左邊那輛,車板上堆的是火藥桶;右邊那輛,是火銃與弩槍。若是能將那些火藥桶點著了——”
“霍大頭領,”孫小猴打斷了他,用一種極其古怪眼神看著他,“你以前不是反對我們冒險的嗎?怎麼現在反倒比我還積極了?”
霍昭以一種罕見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道:“反正屁股已爛成這樣了,再爛一些也無妨。與其跪著等死,不如拼一把!”
孫小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再也沒有平日的吊兒郎當,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可以肆意釋放的瘋狂:“霍大頭領,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他轉向尹志平,壓低聲音道:“龍大哥,天馬上就徹底黑了,我們與其一味逃跑,不如干一票大的!他們剛剛紮營,還在休整,防備最鬆懈。你掩護我,我去點火!”
尹志平的表情一時間變得有些微妙。他想起在京西,面對虞家五爺的上萬大軍,自己便是這般——一個人,一匹馬,一杆槍,趁著夜色摸進敵軍後方,將三十二桶火藥同時引爆。那一炸,炸亂了上萬人的陣腳,炸出了三百人對萬人的勝機。
他忽然覺得冥冥之中似乎真有那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叫作“宿命”。他在進入秘境之前,在京西已做過一回這樣的事。如今換了個時空,換了個戰場,換了個身份,他居然又要再做一回。
彷彿他尹志平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在哪個時間節點,都會在某個時刻被逼到絕境,然後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收起那份微妙的錯位感,對孫小猴點了點頭:“我去。你們倆留在這裡,以暗器與火銃掩護我。若是我點著了火藥桶,你們便趁亂朝山坳入口方向跑——不要回頭,不要管我,我自有辦法脫身。”
孫小猴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尹志平抬手止住了,“他們就是衝咱們來的。不管來的是誰,這一關都得拼過去。”他轉向孫小猴與霍昭,“我武功最高,你們留在這裡還可以壓陣——尤其是霍昭,那些暗器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出手,孫兄弟替我盯著點。”孫小猴咧嘴一笑,拍了拍霍昭的肩膀:“放心,我保證他不亂來。”
然後三人便開始準備,其實也沒有太多可準備的東西,霍昭從鹿皮囊中取出幾根精細的竹管,竹管中塞滿了碾碎的木炭與硝石粉末。再用細麻繩紮緊,做成了幾枚簡易的煙霧彈。
尹志平檢查了一番轉輪火銃的彈藥——轉輪中還有四發銅殼彈藥,他將擊錘輕輕扳開又合上,確認機括靈活之後,將火銃收入袖中。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後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