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剛歇,空氣裡還浮著細密的金塵,像打翻了一整匣子碎金粉。魔船“沙海行者”緩緩降落在綠洲邊緣,船底懸浮裝置的嗡鳴漸弱,十二枚沙漏符文同時暗下,船體輕巧地沉入沙地三寸,激起一圈微瀾般的沙浪。
眼前這綠洲,本該是沙漠腹地的奇蹟——可它已死了。
棕櫚樹歪斜著,枝幹焦黑如炭,葉片捲曲發脆,一碰就簌簌掉灰;中央那汪清泉,水面泛著詭異的油膜光澤,倒映不出天光,只映出灰濛濛的穹頂;泉邊幾口陶罐傾覆在地,罐口裂開,裡面盛的不是水,是半凝固、蠕動的黃褐色泥漿,像活物般微微鼓脹。
“這水……不對勁。”莉莎蹲在泉邊,指尖懸在水面半寸,沒敢觸碰。她從腰間解下一枚水晶測咒瓶,瓶內原本澄澈的藍液,此刻正瘋狂旋轉,泛起墨色渦流。“詛咒濃度超標三倍——不是殘留,是‘活’的。”
話音未落,沙丘後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一個沙人從沙堆裡直挺挺站了起來。
它足有八尺高,皮膚是乾涸龜裂的赭石色,像被烈日烤了十年的陶俑,關節處露出粗糲的沙粒斷面,眼窩深陷,裡面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緩慢旋轉的灰霧。它手裡拎著一把石斧——斧頭與斧柄竟是同一塊風化巖雕成,斧刃鈍得能當擀麵杖使。
“呃啊——!”沙人喉嚨裡滾出砂紙摩擦般的嘶吼,猛地掄斧劈來!
加爾正彎腰檢查船體懸浮陣列,聽見風聲抬頭,斧影已到面門。他本能往後一仰,斧頭擦著他鼻尖掠過,“哐當”一聲砸進沙地,震起一圈沙浪——斧頭竟從斧柄上脫落,骨碌碌滾到小李腳邊。
小李低頭瞅了眼,又抬頭瞅了眼沙人空蕩蕩的手:“……你這斧頭,比我家菜刀還松?”
沙人一愣,動作卡頓半秒,隨即放棄斧頭,張開十指僵硬地撲來,五指如爪,指甲縫裡全是乾結的沙粒。
“哎喲喂,徒手也來?”加爾翻身躍起,順手抄起腰間的抗邪沙行者裝備——那是一副銀灰色臂甲,表面蝕刻著七道太陽符文,中心嵌著一枚琥珀色晶核。他抬臂一擋,“鐺”一聲悶響,沙人手指撞在臂甲上,指節崩裂,沙粒簌簌掉落。
艾丹已衝至前方。他沒拔劍,只是右手在空中虛劃,指尖拖曳出一道灼熱金線,金線落地即燃,瞬間織成一柄三尺長的光刃——聖輝之刃!刃身流轉著熔金般的光紋,刃尖一點熾白,彷彿凝縮了正午的太陽。
“斬鎖!”他低喝,光刃橫掃。
沙人脖頸處,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紫色鎖鏈應聲而斷。鎖鏈斷裂處迸出一星紫火,沙人動作驟然一滯,身體劇烈顫抖,眼窩裡的灰霧翻湧、潰散,露出底下一雙渾濁卻真實的人類眼睛。
它茫然四顧,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如破鼓:“……水?我……渴……”
話音未落,它膝蓋一軟,跪倒在泉邊,雙手捧起那泛著油膜的水,就要往嘴裡送。
“別喝!”莉莎厲喝,甩手擲出一枚赤紅藥丸。藥丸在空中炸開,化作一團灼熱氣霧,裹住沙人雙手。沙人慘叫一聲縮回手,掌心被燙出焦痕,但那焦痕之下,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赭石色,露出底下蒼白的人皮。
“太陽魔藥——只能緩一時。”莉莎喘了口氣,從揹包裡掏出三支玻璃管,管中液體金紅透亮,像融化的晚霞,“得把藥倒進泉眼,才能根除詛咒源頭。”
她剛要起身,身後沙丘轟然塌陷!
二十多個沙人從沙堆裡鑽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半邊臉還在剝落沙殼,全都拖著石斧、石錘、甚至鏽蝕的鐮刀,沉默地圍攏過來。它們腳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沙粒跳動,像一支被遺忘千年的殉葬軍。
“來了來了!”加爾咧嘴一笑,臂甲上的太陽符文次第亮起,中心晶核嗡嗡震顫,“老規矩——我開路,你們清場!”
他猛踏地面,臂甲晶核爆發出刺目金光,一道粗如兒臂的光束轟然射出,正中最近沙人胸口。沙人胸膛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空洞,內部沒有血肉,只有一團急速坍縮、不斷尖叫的黑霧。黑霧潰散,沙人轟然解體,化作一地流沙,沙粒在陽光下蒸騰,升起點點金塵。
“太陽符文炮——充能三秒,冷卻五秒,打完就得換地方!”加爾邊吼邊側身翻滾,躲過兩柄劈來的石斧,反手又是一炮。光束擦過沙人肩頭,削下半邊身子,沙粒嘩啦散落,露出胸腔裡一顆緩緩搏動、漆黑如墨的心臟——心臟表面,密密麻麻爬滿暗紫色咒文。
“核心在心口!”艾丹大喝,聖輝之刃已化作流光,繞著沙人群飛旋。金刃所過之處,沙人身上浮現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滲出黑煙。他手腕一抖,光刃陡然加速,如金梭穿針,精準刺入三名沙人心口。黑心爆裂,沙人僵立原地,皮膚迅速皸裂、剝落,露出底下蜷縮的人形輪廓——是村民,瘦骨嶙峋,衣衫襤褸,臉上寫滿驚恐與茫然。
“快!泉眼!”莉莎已衝到泉邊,玻璃管高高揚起,金紅藥液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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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液觸水即燃,整汪泉水瞬間沸騰,金紅色火焰無聲燃燒,水面油膜“嗤嗤”消融,黑霧蒸騰而起,在半空扭曲成一張張痛苦的臉,又迅速被火焰吞噬。飲過泉水的沙人紛紛停步,捂著頭顱哀嚎,皮膚上的赭石色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真實的膚色。一個老婦人踉蹌著撲向泉邊,捧起清水痛飲,淚水混著泥沙滾滾而下:“活了……我們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