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野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出去逛逛?”他提議道.
梁斌下意識瞥了眼接診室裡那個忙碌的纖細身影,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我可不敢!要是被陸神醫看到我不聽話到處亂跑,她肯定又要罵我了!”
秦穆野被他這副慫樣氣笑了:“你還怕她?我怎麼沒見你這麼怕我?”
在部隊裡,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刺頭兵,天不怕地不怕,怎麼到了這小丫頭面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梁斌又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敬畏與信服.
秦穆野看得一陣無語.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院門口的方向:“那就去門口坐會兒,吹吹風,聊聊天,這總行了吧?”
兩人一瘸一拐地來到院外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大石塊坐下.
秋天的夜晚,已經帶著刺骨的涼意.深藍色的夜幕上綴著幾顆稀疏的寒星,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巨大的陰影.整個和平村靜悄悄的,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窗戶裡,透出一點點螢火般明明滅滅的昏黃燈光,更襯得這片土地貧瘠而蕭瑟.
秦穆野看著這個窮困的村子,又想起下午陸雲蘇說要分掉那三千塊錢時的淡然模樣,心中的違和感愈發強烈.
他掐滅了菸頭,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梁斌,你覺得……陸雲蘇是個怎麼樣的人?”
“陸……陸神醫嗎?”梁斌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嚥了口口水,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我……我覺得她特別特別好……”
秦穆野覺得他問錯人了.
這小子眼裡的崇拜和仰慕都快溢位來了,魂兒都快被勾走了,能問出什麼客觀的評價來?
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輕哼:“呵,怎麼個好法?”
梁斌似乎沒有聽出他語氣裡的輕視.他認真地想了想,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後怕與感激的複雜神情.
“連長,您是不知道,我這條腿……”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條打著夾板的右腿,聲音有些發顫,“當初被野豬頂穿了,抬到鎮上的衛生所的時候,醫生直接就說沒救了,要麼截肢,要麼就等著爛掉髮炎,人也保不住.”
秦穆野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件事,他倒是聽張紅軍提過一嘴,但遠沒有當事人親口說出來這般觸目驚心.
梁斌的眼圈紅了.
“我當時就覺得天都塌了.我才二十歲,要真成了瘸子,這輩子就都毀了.可醫生都判了死刑,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個燈火通明的院子,望向那間亮著燈的診室.
“是陸神醫.是她,只有她一個人,看了我的傷之後,說她能救.”
“我聽村裡人說,那天為了把我這條腿重新接上,她把自己關在診室裡,從天亮一直忙到天黑.等她再開啟門的時候,整個人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站都站不穩,是被人扶回去的.回去之後,她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緩過神來.”
秦穆野夾著煙的手,在空氣中微微一頓.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陸雲蘇那張永遠雲淡風輕.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臉.
他無法想象,那樣一個人,也會有虛弱到站不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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