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嘆了一口氣.
“楚同志,讓你見笑了.”
“我婆婆這人,身子骨看著還行,可那腦子……到底是上了歲數,不中用了.”
“特別是這一到了冬天,黑省這天寒地凍的,冷風一吹,她那腦子時常犯糊塗,總是記不清事兒,也認不清人.”
“就在前些天,也是這麼個黑燈瞎火的晚上,大家都沒留神,她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出了門.”
“這村子裡的路本來就不好走,到處都是積雪和暗冰,她老人家就在村子裡迷了路.”
“最後竟不知怎麼的,一直摸到了村口的冰河邊上.”
“那河面看著結實,其實底下早就被暗流衝空了,她一腳踩空,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
“要不是正好有個起夜的好心人路過,拼了命把她拉上來,只怕……只怕這條命早就交代給閻王爺了.”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像章佩茹這個歲數的老人,真要是掉進冰窟窿裡,哪怕是救上來,這人基本也就廢了.
一直沒說話的陸雲蘇,抬起眼簾.
“那是腦萎縮,也就是常說的老年痴呆.”
“這是一種不可逆的大腦病變,隨著年齡的增長,記憶會一點點消退,認知功能也會逐漸喪失.”
“這病,治不好.”
治不好.
也就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糊塗下去,直到徹底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這一屋子的兒孫.
蘇曼卿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這病難治.”
“可她心裡苦啊.”
“我丈夫周章禮,也就是周家的老二,走得太早了.”
蘇曼卿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楚懷瑾那張年輕堅毅的臉龐.
“他犧牲的時候,也跟你現在一般年紀,正是風華正茂的好時候.”
“那時候,我才剛懷上清晏沒多久,連告訴他的機會都沒有,那封陣亡通知書就送到了家裡.”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痛,就像是在心口剜了一塊肉,怎麼可能好得了?”
“這些年,婆婆嘴上不說,可我知道,她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二兒子,惦記著他在那邊冷不冷,餓不餓.”
“所以今天看到你……看到你穿著這身板正的衣裳,坐在這裡,那身段,那氣度,跟當年的章禮簡直是一模一樣.”
“她那糊塗了一輩子的腦子,一下子就又轉回去了,只當是她的兒子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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