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漸漸平息,桌椅重新歸攏,最後只剩下張小米、二大爺和馬大鵬三人圍坐在杯盤狼藉的桌邊。
秦淑芬和母親在廚房收拾,隱約的水聲和低語傳來。
小芳依舊站在門邊那個角落,像一株沉默的小草。
空氣彷彿凝滯了,只有爐子裡煤塊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張小米挪了挪凳子,徹底封住了馬大鵬通往門口的另一側通路,與二大爺形成了默契的夾角。
他臉上帶著看似隨意的笑意,打破了沉默:“大哥,聊了這麼久,還沒細問,您老家是哪兒的啊?聽口音有點雜。”
馬大鵬的目光終於從小芳身上緩緩移開,但沒有看張小米,而是盯著桌面上一滴凝固的油漬,聲音低沉沙啞:“天京的。”
一直“醉醺醺”的二大爺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捏著啤酒瓶的手指緊了緊。
他記得清楚,前幾天這男人跟所有人說的,可是“山東菏澤”。
張小米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些:“天京好啊,九河下梢。”
“說起來巧,我早年跟個雲遊的老道學過幾句相面口卦,閒著也是閒著,我給大哥胡謅兩句?我猜……您是不是姓馬?”
“馬”字出口的瞬間,馬大鵬整個人的氣息陡然一變!
方才那種麻木的沉寂被一股銳利、警惕,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取代。
他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真正與張小米對視。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佈滿了血絲,藏著無盡的疲憊、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無聲地對峙著,空氣中瀰漫開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二大爺的身體微微前傾,啤酒瓶的瓶底輕輕接觸地面,做好了準備。
良久,馬大鵬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喉嚨裡滾出一聲近乎嘆息的低語:
“認出來啦?”
他頓了頓,下一句話卻讓張小米和二大爺都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家這邊,已經等你好幾天了。”
張小米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肌肉微微繃緊:“等我?”
馬大鵬沒有回答,而是用那雙枯瘦、微微顫抖的手,緩緩伸向自己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衣內兜。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張小米和二大爺緊緊盯著他的手,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兇器。
然而,掏出來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有些磨損的信封。
馬大鵬將信封輕輕推到張小米麵前,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彷彿那有千鈞之重。
“看看罷,”他的聲音更啞了,“是寫給我丫頭的……也算,算是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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