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九,天還沒亮透,州城就落雪了。
不是去年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碎的、像鹽粒子一樣的雪,從灰濛濛的天上灑下來,打在城內屋頂的瓦簷上沙沙作響。
風不大,卻冷,刀子似的往人的骨頭縫兒裡鑽。
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腳步匆匆,連平日裡最熱鬧的早食攤子上的人都少了不少。
位於州城最為繁華的鼓樓大街上的如意客棧,在這風雪天裡,門口那兩個碩大的紅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顯得格外醒目。
這座三層的高樓,飛簷翹角,雕花窗欞,只在門口看著,就很是有檔次。
如意客棧就是州城裡最好的客棧,在這客棧的上房中住一晚的房錢,都夠尋常百姓一家子吃半個月的米了。
此刻,客棧後頭的一套獨門獨院的套院門口,停著三輛馬車,幾個穿戴體面的僕從正從院子裡往車上搬東西。
箱籠、包袱、食盒、藥箱,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他們動作利落,卻不慌亂,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
套院的正房裡,炭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火把屋裡烘得暖洋洋的。
窗戶支起了一條縫,一縷冷風鑽進來,帶著雪花的涼意,和著炭火的氣息,倒不覺得難聞。
李明遠坐在輪椅上,面朝窗戶,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他今日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袍,外面罩著一件灰鼠皮的褂子,頭髮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著; 瞧起來,就是一個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陰鬱樣子的富家郎君。
李明遠的腿上蓋著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子,毯子下面,是那雙永遠不會再站起來,雨雪天裡會帶給他深入骨髓疼痛的雙腿。
這是李明遠在州城出現的第十天了。
除了剛來州城的前三天,他們這一隊人是住在如意客棧那三樓的上房中外,其餘的時間,他們就都住在這套院兒裡。
這七天裡,李明遠就沒有出過這個院子。
他是故意不出門的。
李明遠這會子要演的是一個因斷腿而性子陰鬱的富家郎君。
這樣的人,不會喜歡拋頭露面,也不喜熱鬧。
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合適的人看到他就夠了。
“郎君,該喝藥了。”
常亮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走進來,他把藥碗放在桌上,又退後一步,在旁垂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面容普通,是那種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的長相。
他現在在明面上的身份乃是李明遠的管家。
常亮看起來四十許人,他在繡衣使裡待了十幾年,扮過商人、扮過車伕、扮過乞丐,扮什麼像什麼。
這一次,他扮演的是來自江南的富商“林子言”的管家——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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