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淤司的規矩,自己弄死的,東西歸自己。” 他聲音冰寒,“但……得交‘血酬’。”
“血酬?”林衍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那小小的皮袋上。袋口鬆散,露出幾塊黯淡無光的下品靈石,還有幾枚刻著粗糙“功”字的鐵牌。
“命錢。”疤臉老刀解釋得像在報喪,“甲字隊,每次出任務,活下來的人,每人交一塊下品靈石,或等值的功勳點。捎給……死了的兄弟家裡。算是……”他喉嚨滾了滾,那隻獨眼掃過身後縮成一團的三人,“買命錢。他們仨的,老子墊了。你的……自己出。”
林衍默然。他伸手探進自己那巨大而沉重的牛皮囊深處,摸索片刻,掏出一塊形狀最不規則、品相最差、還帶著暗紅血絲的妖獸碎骨,在手中掂了掂。冰冷的觸感和蘊含的微薄力量昭示著它的價值——遠超一塊下品靈石。他毫不猶豫地將它丟進老刀那個“血酬”袋裡。
疤臉老刀沒有看那塊碎骨,彷彿那不過是塊骯髒的石頭。他默默俯身,繫緊了袋口,重新將那沉重的“命錢”掛回自己腰間。做完這一切,他重新抬頭,用那隻淬毒般的獨眼深深地、長久地盯了林衍一眼,裡面的情緒複雜得如同翻滾的濁浪,有探究,有忌憚,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凝固成一句簡短的命令:
“收拾東西,回營。”
回程的路,沉默得令人窒息,比來時更沉重百倍。疤臉老刀一馬當先,腳步踏在冰面上,沉悶如重錘。麻桿和小魚遠遠綴在後面,刻意拉開與林衍的距離,雖然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趙小柱神志模糊,被麻桿不情不願地半拖半拽著前行,偶爾抬頭看向林衍的背影,眼神依舊是那片麻木的敬畏。
林衍走在隊伍最末尾,揹負著沉重的收穫,手中緊握著那柄如同寒冰地獄鑰匙的“寒髓”。每一步落下,都只有清脆刺耳的“咔嚓”聲在死寂的冰峽中迴盪,單調、冰冷,像在叩問命運,又像在宣告一個陌生強者的到來。
當他們終於踏進清淤司駐地時,已是深沉的午夜。沉重的金屬閘門在身後轟然閉合,如同巨獸吞噬了最後一點天光。洞窟深處,零星鑲嵌的劣質夜光石散發出慘綠色的幽光,將駐地裡每一張疲憊、麻木、帶著劫後餘悸或深深恐懼的面孔,都映照得如同剛剛爬出墳墓的活屍。
疤臉老刀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深處一個破舊獸皮簾子勉強遮擋的小隔間——那是屬於他甲字隊隊長的“特權”之地。麻桿和小魚如同被火光驚嚇的兔子,飛快地、無聲地鑽進自己冰冷角落的草鋪,用那條髒汙破舊的薄毯猛地矇住頭,竭力隔絕著外面那個渾身浴血、帶著龐大妖獸戰利品和無形恐怖氣息的存在,彷彿只要遮住視線,就能讓恐懼遠離。
林衍走向位於最偏僻、最靠近寒氣來源角落的草鋪。鋪上只有一層凍得硬邦邦的薄薄枯草。他卸下那沉重異常的牛皮囊——裡面濃郁的血腥氣和材料本身的腥羶如同實質的瘴氣瞬間瀰漫開來。又將寒髓劍珍之重之地橫放在草鋪內側,劍鞘緊挨著自己冰冷的身軀。
他盤膝坐下,感受這體內冰核的奇異靈氣,以及冰核運轉的變化。
接著,掏出陸明軒給的那個碧玉小盒。開啟,裡面翠綠色的藥膏只剩下最後薄薄的一層底子,清冽的藥香微弱卻頑強地抵擋著周遭濃重的血腥與穢氣。他用指尖極其小心地剜出米粒大小的一丁點,塗抹在手臂那道最深的翻卷傷口邊緣。藥膏觸膚,一股強烈的清涼感瞬間蔓延,如同甘泉淌過火燎之處,灼痛頓消,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細微的酥麻感。
完成這一切,他終於再度閉合雙眼。心意沉入丹田深處,牽引著那縷雖然微弱卻凝練堅韌如同冰核的靈力,小心翼翼地沿著受傷的經絡流轉,溫養,恢復。試圖驅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虛弱。洞窟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更遠處隱約傳來麻桿和小魚在毯子下壓抑的、帶著恐懼的呼吸聲,以及隔間深處疤臉老刀那邊如同拉風箱般沉重而隱忍的喘息。
時間在黑暗與冰冷中無聲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沙……沙……”
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如同砂礫在堅冰上拖動,突兀地從洞窟最深處、那堆放如小山般的妖獸殘骸的陰影角落裡響起。
唰!
林衍雙目陡然睜開!寒芒爆射!手中寒髓劍已瞬間緊握!儘管劍未出鞘,一股冰冷徹骨的殺意已如捕獵的毒蛇,瞬間鎖定聲音來源!
在慘綠幽光的映照下,那堆猙獰的妖獸骸骨構成的濃重陰影中,兩點綠豆大小的、閃爍著幽幽磷火的綠芒緩緩亮起。一個佝僂、乾癟得如同剛出土的包皮骷髏、裹著一層骯髒破爛裹屍布般的“人”,拄著一根頂端鑲嵌著慘白獸骨、形態扭曲的木杖,如同融化在黑暗中的水痕般,無聲地“流淌”了出來。
是那個分發“耙子”工具、臉上每一道褶皺都刻滿麻木與死氣的老雜役——胡老雜。
他那雙渾濁得如同沉積萬年淤泥的死水潭般的眼珠,在慘綠幽光的映襯下沒有任何聚焦點,只是毫無生氣地“滑”過林衍佈滿血跡汗漬的臉,又“滑”過他身旁那個散發著濃烈血腥與價值氣息的沉重牛皮囊,最終像生了鏽的釘子般,死死“釘”在了那把橫陳在草鋪上的寒髓劍鞘上。
那張風乾橘皮般的臉皮不見半分牽動。乾裂如同龜裂河床的嘴唇卻微微翕張,發出嘶啞得如同漏風風箱磨礪鏽鐵的聲音:
“新來的‘耙子’……林衍?”
林衍握劍的五指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體內冰核般的內息無聲轉動,如同一道無形的冰壁,將警惕提升至頂點。他冷冷地回視著那兩點幽綠的磷火,一言不發。
胡老雜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似乎是對上了林衍的視線,又似乎穿透了他的軀殼,落向了虛空中的某個存在。他抬起那隻枯槁得只剩一層皮包裹指骨、如同乾癟雞爪般的手,顫巍巍地指向林衍腳邊那個價值不菲卻又如同燙手山芋的皮囊,聲音平板得不帶一絲波紋:
“司裡的規矩……撈到的東西……得上繳‘鑑渣堂’……定級……劃功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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