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瀾殿出來後，林衍去了一趟山門西側。那裡有一片幽靜的竹林，竹林深處幾間青瓦小院錯落分佈，林勇的小院在最裡面，院門半掩，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歪歪扭扭刻著“林家豆腐坊”四個字，看那字跡的力道和走勢，應當是林勇自己刻的。
這處院落是雲鈞真人親自安排的地段，竹林茂密，靈氣也算充沛。院角的石磨還在運轉，一個身形佝僂的身影正彎腰往磨眼裡添豆子，動作慢吞吞的，卻一絲不苟。林勇的修為剛剛踏入練氣境。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磨豆子、做豆腐，偶爾給山上那些修煉修得忘了吃飯的年輕弟子們送幾碗豆漿。
林衍推開院門走進去時，林勇抬頭看了看他，認出是自己兒子，臉上便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算熱絡，卻踏實，帶著一個當爹的在看到兒子平安回來時常有的那種理所當然。“回來了？鍋裡還有剛點好的豆腐腦。”林勇放下豆子，轉身進了灶房。林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著牆角堆著的幾袋黃豆，又看了看石磨上那塊被豆渣磨得光滑鋥亮的青石磨盤，沒有說話。
林勇端著兩碗豆腐腦走出來時，碗裡還冒著熱氣。父子倆坐在石桌旁吃完了各自的那碗豆腐腦，林勇問他這幾年在外面過得怎麼樣。林衍說挺好，做了些買賣。林勇說哦，說他在劍宗後山聽幾個執事閒聊，說星空中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什麼天魔還是血魔的，讓林衍在外面做生意時當心點。林衍點頭應下，沒有多解釋。吃完豆腐腦，林勇收了碗回灶房，林衍起身時在石磨邊站了片刻，然後悄然離開。
當天下午，林衍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去了天初星神庭所在的浮空城。神庭庫藏位於浮空城的地下深層，入口由秦鋒親自把守。秦鋒見到林衍時微微一怔，隨即行禮，沒有多問，只是按林衍的吩咐打開了庫藏最深處的那道封印石門。厚重的石門在法則紋路的推動下緩緩開啟，一股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庫藏深處只有一座石臺，石臺上孤零零地放置著一個被多重封印裹住的暗色骨匣。骨匣長不過三尺，寬僅一掌，表面密密麻麻地纏繞著數十種不同屬性的封印法則。這些封印大部分是林衍當年親手佈下的，還有幾層是慕容玄請神庭老臣們加上的輔助禁制。
墮落大帝手骨。
一截大帝的手骨，上面的帝威與玄雲大帝有關又截然不同，而毒目天魔明顯不是這東西的原主人，更像是從某處遺蹟中挖出來的。
林衍走到石臺前，沒有立刻開啟骨匣。他先檢查了一遍骨匣上的封印。外層封印完好，但最內層那幾道他以混沌道力直接鐫刻在骨匣內壁上的禁制，卻有兩道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裂紋很淺，但蔓延的方向指向骨匣內部，像是從裡面被什麼東西緩慢而持續地撐開的。林衍的指尖懸在裂紋上方，感應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這裂紋不是外力破壞的。是手骨自身散發出的帝威，硬生生將封印從內部壓出了裂痕。
他在石臺前盤膝坐下，將骨匣平放在膝上，指尖凝起一縷混沌道力，將外層封印一層層解開，只留下最內層那幾道勉強還能維持的混沌禁制作為最後屏障。骨匣開啟的瞬間，一股帝威如同實質般從匣中湧出。整個庫藏深處的空氣都被這股帝威壓得凝滯了幾分，石壁上那些原本散發著微弱熒光的照明符文劇烈閃爍了幾下，險些熄滅。林衍周身自行升起一層混沌光華，將帝威隔絕在三尺之外。
匣中的手骨安靜地躺著。骨色暗沉，表面佈滿了無數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寸寸碾碎後又重新拼合在一起。手骨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封印法則。
蒼玄星界那截手指的本質是血液法則的本源具現，血之本源光暈所過之處連玄雲大帝的封印法則都被侵蝕得千瘡百孔。而這節手骨上的帝威完全是另一種東西。它更冷，更硬，像是某種被強行扭曲後又凝固下來的法則殘留。其中混雜著若有若無的封印氣息，但那封印不是用來鎮壓它的，而是更像一個通道的開關，用來控制裡面某種能量的出入。
林衍將手骨從骨匣中取出，平放在掌心。當初他修為尚淺，對於帝級的理解和感悟都還不夠，面對這截手骨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如今他已踏入星樞境，體內自成小時間線，又先後接觸過至強大帝、玄雲大帝的意志投影、魔血帝君的手指、最弱大帝那平淡到極致的存在感，對於大帝級別甚至大帝之上的法則與帝威已經有了切身的認知。以混沌道力為引，以時間之核為眼，他將神識探入手骨的最深處。
神識觸及手骨核心的一剎那，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湧入他的識海。這些畫面極度混亂，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打碎後又隨意拼接在一起的記憶殘片，每一片都扭曲變形，邊緣模糊不清。尋常修士若以神識強行讀取，恐怕瞬間便會被這混沌的資訊洪流沖垮神魂。
林衍體內那條小時間線自行展開，將湧入識海的碎片逐一分解、排序，在時間軸上將它們重新歸位。扭曲的畫面在時間感知的梳理下逐漸清晰。
他看到了完整的大帝。那尊大帝身形並不高大，屹立在星海之間，彷彿整個宇宙的法則都在以其為中心運轉。帝骨凝實，帝魂深邃，周身流轉的氣息遠比林衍見過的任何宇王境甚至帝華境修士都要浩瀚。這位大帝的感覺與至強大帝那種超越時間的超然、最弱大帝那種平淡到極致的疏離都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位正常走到大帝境界的修士，有鋒銳，有威壓，有屬於帝者的煌煌氣息。但這位大帝的狀態不正常。帝威雖然磅礴卻完全內斂，彷彿正在拼盡全力對抗某種不可見的壓制。其雙手結著一個林衍從未見過的印訣。
下一幅畫面緊跟著浮現。一道模糊的存在降臨了。那東西沒有攻擊，僅僅只意念，那尊大帝的帝威便從內部開始崩解。帝骨寸裂，帝魂碎滅，整尊大帝的存在被從規則層面徹底扭曲後凝固下來，如同被按了暫停鍵的影像，永遠定格在崩解的那一剎那。這不是戰鬥，是一念之間的抹除。
畫面在這裡徹底斷絕。林衍緩緩睜開眼，重新望向掌心那枚手骨。手骨的主人是一尊大帝，但不是他聽聞過的任何一位。這位大帝被幽影會議的大恐怖殺死了，死得毫無還手之力。但是不知道這位大帝跟玄雲大帝有什麼關係？
他將手骨重新放回骨匣，指尖凝起混沌道力，將那兩道已經出現裂紋的內層禁制重新加固。混沌道力與手骨表面殘留的帝威無聲地對峙了片刻，最終帝威緩緩退回了骨匣深處。他重新蓋上匣蓋，將外層封印逐層恢復，又在最外層多加了一道以時間之核力量鐫刻的禁制。一旦手骨內部的力量出現異常波動，這道禁制會第一時間將訊號傳回他的萬星令。
林衍從神庭庫藏走出來時，天初星正值深夜。星空清澈，無數星辰在無雲的天幕上安靜地亮著。當年在天初星上仰望星海時，覺得星空很大很遙遠。如今走過了星界，見過大帝，對星空之大反而有了更清醒的認知。
從最弱大帝和至強大帝那裡得到的資訊，結合他這些年的親身經歷，他對大帝這個層次的存在已經有了更清晰的理解。這個理解與無垠星界流傳的常識有些不同。
修士中流傳的說法是大帝極稀少，大帝不顯。這個說法不算錯，在無垠星界乃至周邊數百億星界的範圍內，已知的大帝屈指可數，隕落隕落，隱居隱居，能出來管事的一個都沒有。但這只是區域性的事實，不是宇宙尺度的真相。
整個宇宙的大帝並不少。大帝數量並沒像散仙那樣被天道明確限制了數額，真正限制大帝的不是資源，不是時間，而是天賦和命運。星尊境之後壽命無限，只要不被殺死就不會自然衰老，理論上給了所有星尊以上修士無限的時間去衝擊大帝。時間線是連續統且無限長，每個時間點的空間都無限大。在無限的時間加上無限的空間裡，只要天賦足夠並且能活下來，成帝是遲早的事。
但天賦這一關就淘汰了幾乎所有人。僥倖有天賦的，還得在漫長的歲月裡不被殺死。星尊境之後沒有壽命上限只意味著不會老死，不代表不會被殺。天魔的入侵、血魔的獵殺、幽影會議在暗處的捕食、同階修士之間的爭鬥、還有那些不可名狀的大恐怖，每一樣都能讓一尊有望成帝的天才在半途夭折。
據林衍的估計，平均上百億個星界才能出現一個真正成帝的人。上百億個星界是什麼概念？無垠星界只是一個星界，而像玄冥超星系團那麼大的超星系團，在無垠星界中有上千萬個。這還只是一個星界。
那些稱帝的大帝，大多在達到大帝巔峰後不久便會主動選擇轉世。從而為度過劫帝那道檻積攢力量。每一世成帝都會讓實力更加強大，從而更有可能度過仙劫。轉世的代價是放棄這一世的全部修為和記憶，從頭來過。所以大多數大帝在稱帝后便主動隱匿，不參與世間紛爭，專心準備下一世的轉世。
這也是為什麼無垠星界乃至周邊無數星界看不到幾個大帝的原因。不是沒有，是都在準備轉世或者已經在轉世的路上了。還留在時間線上活躍的，要麼是不打算轉世的，比如最弱大帝，他是真的不想再修煉了，別說轉世就是現在立即成仙他都不屑於去做；要麼是還沒到大帝巔峰的，但這種更少，能成帝的人大多數都奔著渡仙劫去的，不會在前中後期待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