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衍從衍神宗主殿的偏閣中醒來。他在靜室中調息片刻,體內那條小時間線平穩運轉,星樞境的根基經過這幾個月連續奔波與戰鬥的打磨,比剛突破時又凝實了幾分。
窗外劍坪上已有早課的弟子在練劍,劍鋒破空之聲清脆而整齊。林衍沒有驚動旁人,獨自出了主殿,踏雲向東而去。
歸墟海淵的碧波在腳下掠過,南離炎域的火山群在天際線盡頭冒著淡淡的黑煙,隨即滄瀾大陸那片熟悉的海岸線便在視野中鋪展開來。
滄溟劍宗的山門與他離開時並無太大變化。山門前那塊刻著“滄溟”二字的古碑依然上蒼勁有力。守門的弟子換了一批新面孔,見到有修士踏雲而至,先是按規矩上前詢問,待看清來者面容時,那弟子愣了一瞬,隨即連劍都忘了收,轉身就往山門裡跑,邊跑邊喊,聲音在晨霧中傳出老遠。
林衍穿過山門,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青石山道拾級而上。山道兩側的劍竹林比當年高了許多,林間偶有早起的弟子在打坐吐納,見到他紛紛起身行禮,目光中滿是激動與好奇。山道盡頭,觀瀾殿的飛簷已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了下來。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星主嗎?”
語氣懶洋洋的,帶著幾分調侃,幾分隨意,在這肅穆的滄溟劍宗山門裡顯得極不正經。林衍停住腳步,循聲望去。一線天石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上,斜躺著一個身影。青衫半敞,髮帶歪斜,手裡拎著半壺靈酒。那張臉比幾年前成熟了些許,但眉眼間那股吊兒郎當的神氣絲毫未減。
陸明軒。
他從松樹上翻身躍下,酒壺在指尖轉了兩圈穩穩掛在腰間,走到林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伸手在林衍肩膀上拍了拍。“幾年不見,修為倒是漲得挺快。我剛在上面看著你走過來,那走路的氣勢跟當年天初星上那個小師弟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林衍看著陸明軒,沒有說話。八十年地元境中期,對於尋常修士來說已是天縱之資,放在那些動輒幾十萬歲的老怪物面前更是隻能被稱作稚童。整個無垠星界能在百歲之內踏入地元境的修士屈指可數,而陸明軒八十歲便已到了地元境中期,這還是在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式修煉的情況下。帝級資質確實不是說說而已。
“師兄。”林衍喚了一聲。
“哎,這聲師兄叫得還算有良心。”陸明軒咧嘴笑道,然後神色忽然一垮,“不過師弟啊,你可得幫我評評理。自從上次你那個紫霞問道門測出我是什麼帝級資質,師尊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勁了。雲鈞師尊跟玉寒師叔輪流盯著我修煉不說,連鐵獄那老頭都開始管我。一天十二個時辰,六個時辰修煉,四個時辰參悟劍典,剩下兩個時辰還要聽星崖師祖講什麼轉世感悟。我才八十歲,不是八百萬歲的老怪物,哪有那麼多感悟可以參?他們還拿你舉例子,說什麼師弟不到四十歲就征戰宇宙,都快把宇宙打下來了,我八十歲了還在地元境。地元境怎麼了?師弟你說說看,天初星域有多少人八萬歲還不到地元境?”
林衍安靜地聽完,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師兄說得有理。”
“是吧!”陸明軒像是找到了知音,音量都高了幾分,“我就知道師弟你懂我。當年在劍宗的時候,師尊他們也是這麼管你的,你肯定知道這多難受。”
“師尊和師祖是為你好。”林衍說。
“我知道是為我好。”陸明軒嘆了口氣,難得正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神態,“算了不說這個了。你難得回來一趟,師尊他們要是知道你回山門了還在這裡跟我瞎扯,非把我的靈酒全沒收了不可。走,去觀瀾殿。”
兩人沿著山道繼續向上。陸明軒邊走邊說,說他這些年偷偷在劍竹林深處藏了好幾壇靈酒,藏酒的地點連影梟副殿主養的冥蛾都找不到。他又說滄瀾大陸北邊的幾個小宗門這些年紛紛歸附了神庭,慕容玄那老頭隔三差五就派人來劍宗送公文,雲鈞真人每次看完公文都要感嘆自己明明只是一個劍宗掌教,怎麼越來越像神庭編外宰相。他還說玉寒真人最近在嘗試將冰魄劍氣與林衍當年留下的那縷星辰之力結合,結果把傳功殿後院的池塘凍成了一塊永久冰雕,青陽真人趁機往裡面丟了十幾株寒屬性靈藥,說是廢物利用。
林衍聽著這些瑣碎小事,並沒有打斷。他走過無數個超星系團,見過大帝的封印、隕落的帝屍、時間網上的混沌海洋,此刻聽著師兄絮絮叨叨地說著劍宗後院的池塘被凍成了冰雕,卻莫名覺得踏實。
觀瀾殿到了。
殿門敞開著,雲鈞真人已在殿前負手而立,鬚髮皆白,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腰間掛著那隻赤玉酒壺。他身旁依次站著玉寒真人、鐵獄真人、青陽真人,連星崖祖師也難得從後山出來,坐在殿側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林衍步入殿中,一一行禮。雲鈞真人看著他,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玉寒真人依舊是那張冷冰冰的臉,但林衍行禮時她微微點了點頭,已是最高的禮遇。鐵獄真人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林衍的肩膀,力道足以拍碎一塊巨石,說了一句“結實了”。青陽真人則盯著林衍看了半天,似乎對他體內那股與天地法則隱隱共鳴的氣息頗感興趣,只是礙於眾人在場不便詳問。
星崖祖師放下茶盞,緩緩開口:“你這趟回來,與以往不同。你身上的氣息,有混沌的味道,還有別的東西。”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還有一股不屬於這片宇宙的力量。”林衍沒有否認,將懷中那塊仙器殘片取出遞與星崖祖師。星崖接過殘片,手掌輕輕撫過表面灰撲撲的紋理,沉默良久。沒有追問來歷,只是將殘片還給林衍,說了一句好生保管。
林衍在觀瀾殿中將這些年在外的經歷簡要陳述了一遍。從恆海星系的符草族地下洞穴,到雲圖星系的潛入;從魔骸的隕落,到玄冥超星系團的收復;從蒼玄星界封印的加固,到無垠星界血魔的清剿。在座的都是他的師長,他沒有隱瞞任何事,包括魔血帝君的屍體碎片、幽影會議的活動跡象、以及那個至今仍在封印中的瘋子帝子。
殿內沉默了許久。雲鈞真人最先開口:“大帝,帝華,血魔,幽影會議……這些存在,對於天初星域的修士來說,本是遙不可及的神話。如今神話走進了現實,不是什麼好事。”鐵獄真人問了一句更直接的:“那些封印若出了事,天初星域會受影響嗎?”林衍搖頭。最弱大帝加固過的那層禁制,血魔再想動手,先得問問那縷大帝的氣息同不同意。但其他封印,不好說。星空中還有上千顆潛在的炸雷。
星崖祖師聽完這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林衍一切小心,然後便拎著茶盞回後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