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大橋,橫跨漢江,連線龍山區漢江路與銅雀區本洞,是一座極具現代氣息的宏偉橋樑。它不僅是漢城重要的交通動脈,貫穿了這座繁華都市的命脈,更在後世成為無數電影導演鍾愛的取景聖地。當然,在那些光影交錯的影像記憶裡,最為人所熟知的,恐怕還要數那部轟動一時的怪物災難片——《漢江怪物》。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了。
在當下的半島,漢江大橋的名聲可遠遠談不上光彩,甚至可以說,足以讓人聞之色變、避之不及。這絕非橋樑本身存在什麼問題,而是源於沉睡在這座大橋之下,那無數具無人認領的森森骸骨,所編織出的令人窒息的恐怖陰雲。
自半島軍政府時代終結之後,昔日在強權壓制下沉寂的暗流,開始在諸多心懷叵測、別有用心之徒的推波助瀾下,悄然復甦並迅速蔓延。黑惡勢力的觸角無孔不入,逐漸侵蝕著社會的各個角落,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半島的黑幫已然發展到了一個極其猖獗、肆無忌憚的地步。各種充斥著血腥與暴力的仇殺、精心策劃的謀殺、規模龐大的毒品交易,以及令人髮指的逼良為娼等惡性犯罪事件,層出不窮,狂野地滋長蔓延。更令人膽寒的是,在那一起起聳人聽聞的殺人案中,十起裡少說也有八起,最終的拋屍地點都詭異地指向了同一個地方——漢江大橋之下那一片荒涼隱秘的灘塗。
正因如此,許多上了年紀的老輩人,總會在茶餘飯後,滿臉凝重地反覆叮囑自家的小輩:不管有事沒事,千萬千萬不要到漢江大橋底下去玩耍。因為你根本無從知曉,在那看似平靜的江風與搖曳的蘆葦叢深處,是否正有某個窮兇極惡的黑幫分子,趁著夜色的掩護,正在那裡做著毀屍滅跡的勾當。一代代的口耳相傳,讓這片區域成了老少皆知的禁忌之地,哪怕是大白天,也鮮有普通百姓敢於靠近。
夜,已經愈發深沉了。
漢城,這座半島上最為繁華喧囂的不夜城,此刻早已是霓虹遍地,萬家燈火與流光溢彩交織成一片奢靡的海洋。璀璨的光河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裡奔流不息,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五彩斑斕。無數的年輕男女,精心打扮,呼朋引伴地走出家門,湧向那些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迷離搖曳的燈光以及酒精與荷爾蒙的催化下,盡情享受著紙醉金迷、放浪形骸的夜生活。震天的音樂聲與鼎沸的人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夜晚的主旋律,將所有不為人知的罪惡都掩蓋在了繁華的表象之下。
就在這光鮮亮麗的城市背面,一輛黑色轎車如同一道悄無聲息的鬼影,疾馳在最前方,其後緊緊跟隨著兩臺白色的麵包車,三輛車組成的車隊在車流中急速穿行,一路狂飆。面對十字路口亮起的紅燈,它們竟然不管不顧,司機只是稍稍減速後便猛地一踩油門,引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強行衝過路口,驚得正常行駛的車輛紛紛急剎躲避,刺耳的剎車聲與車主們憤怒的叫罵聲此起彼伏,卻絲毫未能影響到這三輛車風馳電掣的速度。
三臺車的車速都快得驚人,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悶而有力。沒過多久工夫,它們便從加里峰洞呼嘯而出,徑直駛向了漢江大橋。在即將駛上橋面時,車隊卻猛地一打方向盤,嫻熟地避開前方正常行駛的車輛,車身一歪,拐進了一條毫不起眼、佈滿碎石的小道,沿著顛簸的斜坡,直直地朝著大橋下那片被黑暗完全籠罩的水泥路面猛衝了下去。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在空曠的橋洞裡迴盪。
當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車子終於徹底停下來後,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領頭的那輛黑色轎車車門被人從裡面猛地一腳踹開,一個留著緊貼頭皮的平頭、臉上斜亙著一道猙獰疤痕的男子,手裡提著一把在車燈映照下閃著寒光的短斧,囂張至極地跳下了車。他臉上的橫肉因憤怒而扭曲,嘴角向下咧著,一副恨不得將眼前的一切都劈成碎片的模樣,用粗啞的嗓門怒罵道:“西八咧!到底是哪個該死的狗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動我們黑龍幫的人!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隨著他的罵聲落下,身後那兩臺白色麵包車的車門也嘩啦一聲被一齊拉開。一個面色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男人率先從車內走下,緊接著,二十多名手持砍刀、鐵棍、棒球棍的小弟,如同潮水般從車廂內湧了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戾氣與不善,黑壓壓地站成了一片,無形的煞氣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幾分。
提著手斧的平頭男子,正是黑龍幫中以悍勇著稱的魏成洛。他緊了緊握著斧柄的手,邁開大步走在最前面。由於江邊夜色已深,天空中既無星月也無人間燈火,橋洞底下伸手不見五指,周圍更沒有一盞路燈,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努力地向遠處黑漆漆、深不見底的虛空處張望著,試圖從濃稠的黑暗中分辨出敵人的輪廓。
“西八咧!你們這幫藏頭露尾的狗崽子,老子已經到了!還不快給我滾出來!”魏成洛的聲音在空曠的橋底迴盪,帶起一陣嗡嗡的迴響。
話音剛落,猝不及防間,對面驟然燈光大亮!兩臺原本隱沒在黑暗中的黑色越野車猛地打開了改裝過的強光大燈,兩道刺眼奪目的光柱如同兩柄利劍,劈開了濃稠的夜色,精準無誤地照射在魏成洛等人身上。那光柱的亮度遠超普通車燈,帶著一股灼人的氣勢,晃得人睜不開眼。
刺眼的光芒,讓魏成洛等人本能地抬起手遮擋在眼前,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細縫,視線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暈之中。站在魏成洛身旁,一直沉默寡言、面色凝重的男人,正是老大張謙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楊泰。他強忍著不適,眯起眼睛,面色陰沉地死死盯向燈光來源的方向。透過那炫目的光幕,他依稀可以分辨出,在光源後方,有七八個人影靜靜地矗立在那裡,紋絲不動,如同一排沒有生命的雕塑。
魏成洛這時也終於勉強適應了強光,注意到那邊的情況。待他眯著眼睛數清了對方似乎只有那麼寥寥數人之後,心頭那股子因未知而產生的驚懼瞬間消散了大半,膽氣頓時為之一壯,又重新恢復了先前的囂張氣焰,揮舞著手中的短斧,厲聲喝道:“狗崽子們!看到我們這麼多人就怕得不敢出聲了嗎?快放了我老大!不然的話,你們今天休想活著走出這座天橋!老子要把你們的骨頭一根根敲斷,丟進漢江裡餵魚!”
“啪啪啪……”
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掌聲,突兀地在這個肅殺、緊張到令人窒息的環境下響了起來。這掌聲不疾不徐,顯得無比從容,與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緊接著,一名相貌英俊、氣質卓然的男子,緩步從刺眼的燈光之中走出。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穩,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色外套,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有別於一般黑道人物的暴戾與粗鄙的從容氣度,讓黑龍幫這群整日里在街頭打打殺殺的粗豪漢子們,幾乎是瞬間就感覺到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一股寒氣不由自主地從後背升起。
“魏成洛,還有楊泰,都在不?”那英俊男子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今天的天氣。
中文?
聽到這清晰無比的中文,魏成洛和楊泰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捕捉到了一抹無法掩飾的驚訝與錯愕。他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萬萬沒有想到,膽敢綁走他們老大張謙蛋的幕後黑手,竟然會是一名華人。
“就是我們!”楊泰心思電轉,搶先一步伸手攔住了身旁動不動就想衝上去砍人的魏成洛,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上前去。他臉上的冷峻之色稍緩,換上了一副勉強可以稱之為“和氣”的表情,嘗試溝通道:“朋友,大家都是華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要是我們張哥有什麼地方不小心得罪了您,或者是擋了您的財路,我楊泰在這裡先替他給您賠個不是,道個歉!有什麼要求您儘管提,只要我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不必了。”那名英俊男子正是蘇晨,他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眼底卻毫無溫度,“只要確認你們兩個都在,那就好辦了。”
話音落下,他根本不給楊泰任何繼續遊說的機會,身形微微向後退了一步,側過頭,對著身旁一直安靜立在陰影中的一道身影,語氣隨意地吩咐道:“阿布,這些人,就全都交給你了。”
聽到這句話,一個冷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更深的暗處走了出來。此人正是阿布,他面無表情,眼神如同一口古井,深邃得看不出絲毫波瀾,對於眼前那二十多個手持利刃、殺氣騰騰的壯漢視若無睹,只是微微頷首,便邁開步子,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徑直朝著黑龍幫的陣營走去。
這一幕,讓一向以智謀自詡的楊泰徹底有些摸不著頭腦了。難道對方這幫人的腦子都壞掉了?竟然狂妄到以為僅憑孤零零的一個人,就能幹趴他們這邊二十幾個手拿傢伙、常年刀口舔血的兄弟?這簡直是對他們黑龍幫戰鬥力的莫大侮辱!
“兄弟!”楊泰的臉色再次沉了下去,但語氣中依然保留著最後一絲剋制和勸說的餘地,“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麼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開了?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鬧到見血的地步?如果你們是為了搶地盤,好,我楊泰現在就可以做主,把加里峰洞那一整塊油水最足的地方,拱手讓給你們!而且,我們大家都是華人,何苦在這裡拼個你死我活?只要我們聯起手來,完全可以在這偌大的半島,打下一片只屬於我們華人的天下!到時候要什麼有什麼,豈不是比現在刀兵相見要好上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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