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頭眼睛一亮,連忙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裡面是本磨得卷邊的賬簿。他戴著老花鏡,手指點著賬目念:“朴刀一百一十把,每把二兩;長槍一百一十杆,每杆四兩;魚鱗甲一百副,每副十兩…… 總共一千六百五十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墨讓巧兒取來銀子,十六錠五十兩的官銀堆在木板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老胡頭的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接過銀子時,指節都在抖,這可是他帶著六個徒弟幹了三個月的血汗錢,這一次掙的錢都夠他們每日蓋氣一間三進的院子了。
“多謝林百戶!多謝林百戶!”
老胡頭連連作揖,花白的鬍子都抖了起來。
他招呼徒弟們收拾東西,鐵匠鋪的風箱、鐵砧、錘子,都被麻利地裝上板車,彷彿多待一秒就會惹上麻煩。
林墨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老胡頭的徒弟們都揹著包袱,連鋪蓋卷都捆好了。
顯然,他們早就做好了拿錢就走的準備。
“老胡頭,” 林墨忍不住開口。
“就這麼急著走?”
老胡頭的動作頓了頓,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家裡婆娘孩子等著呢,出來仨月了,該回去了。”
他眼神閃爍,不敢看林墨的眼睛,這些日子土堡裡增加的守衛,夜裡頻繁的巡邏,還有廣州城裡那些關於 “京城來的大人物” 的傳言,早就讓他坐立難安。
要不是這一千多兩銀子沒到手,他半個月前就想捲鋪蓋跑路了。
林墨見狀也沒再追問。
他看著老胡頭指揮徒弟們把最後一把錘子搬上車,看著他們趕著板車匆匆往吊橋方向走,連句多餘的客套話都沒有。
板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嚕的響聲,在寂靜的土堡裡顯得格外刺耳。
“公子,這老胡頭……”大山在一旁皺著眉,有些不忿。
“讓他們走吧。” 林墨望著吊橋緩緩放下,板車的影子消失在晨霧裡。
“畢竟誰也不想捲進麻煩裡。”
他轉身往回走,演武場上士兵操練的聲音還在繼續,可那鏗鏘的鐵甲聲,此刻聽來竟帶著幾分空洞。
老胡頭那急於脫身的樣子,像面鏡子,照出了他如今的處境,連萍水相逢的手藝人都知道要躲著他,這場來自京城的風暴,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猛烈。
回到書房,林墨翻開賬簿,上面 “一千六百五十兩” 的字跡刺眼得很。
這幾乎是他最近這個月賣香皂香水剩下的一半積蓄了,可花出去的時候,他甚至沒覺得心疼。
他深知在這亂世裡,銀子再多,也不如一副能擋刀箭的鐵甲實在。
窗外的風掀起書頁,吹得案上的短銃輕輕晃動。
林墨伸手握住槍身,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老胡頭可以走,但他不能。
爛嘴咀裡跟著自己的這百十來號人,還有燧發槍作坊裡的工匠,演武場上計程車兵,都指著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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