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往前傾了傾身,目光裡滿是期盼。
侯恂抬起頭,臉上的難色像塗了層墨似的。
“皇上,臣已盡力調撥各地糧倉,但陝西災情過重,糧倉早已見底。若想賑濟,只能從內帑撥款,或是向江南富戶募捐。”
“內帑?”
朱由檢苦笑一聲,眼底的光瞬間熄滅——他的內帑,去年就被掏空填補軍餉窟窿了,連皇后的首飾都變賣了些。
江南募捐?那些士紳地主一個個精得像猴,表面上高喊忠君,實則一毛不拔,地方官催得急了,轉頭就寫奏摺罵他苛待士民。
朕這個皇帝,竟連籌措點賑銀都如此難!他靠回椅背上,只覺得渾身乏力,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侯恂沉默不語,他知道皇上所言非虛。
明朝自萬曆以來,財政早已積重難返,萬曆皇帝搜刮的民脂民膏大多流入藩王和宦官手中,到了崇禎朝,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
樹葉已開始泛黃,一陣微風吹過,落下幾片枯葉,像極了如今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
“還有朝堂之事。”
朱由檢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
“魏忠賢雖死,但其黨羽仍在,近日有人彈劾翰林院編修錢謙益結黨營私,你怎麼看?”
侯恂心中一驚,錢謙益是東林黨領袖,若皇上要動他,朝堂必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皇上,錢謙益是否結黨,還需查證屬實,不可輕信讒言。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堂還是要穩定最為重要。”
侯恂謹慎地答道。
朱由檢點了點頭,他何嘗不知道穩定的重要性,可他總覺得朝堂上的大臣們各懷鬼胎,真正能為他分憂的寥寥無幾。
東林黨人看似正直,卻往往空談義理,缺乏實務能力;而那些務實的官員,又大多與閹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讓他難以信任。
傍晚時分,侯恂告退,暖閣裡又恢復了寂靜。
朱由檢拿起案几上的《資治通鑑》,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想起登基時的誓言,要重振大明雄風,要做一箇中興之主,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又一記耳光。
關外的後金虎視眈眈,關內的災民揭竿而起,朝堂上黨爭不斷,國庫空空如也,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王承恩端來一碗蓮子羹,輕聲道:“皇上,天晚了,該用膳了。”
朱由檢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
夜色漸濃,紫禁城的宮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宮殿的飛簷斗拱,卻驅不散籠罩在這座皇城上空的愁雲。
他知道,這個八月,只是他帝王生涯中無數個憂慮日夜的開始,而前方等待他的,將會是更嚴峻的挑戰和更沉重的苦難。
風吹過乾清宮的窗欞,帶來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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