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夏,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帶著龍椅上雕刻的龍紋,都被他磨得發亮。
窗外的日頭毒得厲害,沒有一絲風,殿內雖擺著冰盆,寒氣卻絲毫透不進他緊繃的肌理,更驅不散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焦灼。
案几上堆著厚厚一疊奏摺,最上面的一封,墨跡還帶著幾分倉促,赫然是北直隸巡撫遞來的災荒奏報——他已經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發疼,更燙得他胸腔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他指尖微微顫抖,伸手想去翻那奏摺,卻又猛地頓住,彷彿那薄薄的一張紙,承載著的是整個京畿大地的苦難,重得他幾乎抬不起手。
“京畿自崇禎二年秋至今,久旱不雨,夏糧絕收,秋播無望……”
他低聲念著,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連帶著眼尾都泛著青黑——那是連日不眠、憂心忡忡留下的痕跡。
自他登基三年來,似乎就沒有過一日安穩。
天啟末年留下的爛攤子,黨爭未平,吏治腐敗,他夙興夜寐,革除弊政,好不容易有了一絲起色,後金的鐵騎便屢屢叩關,燒殺搶掠,攪得邊境不寧。
如今,京畿大地又遭此大災,老天彷彿是要將這風雨飄搖的江山社稷,徹底逼入絕境。
他閉上眼,喉間湧上一陣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指尖攥得更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疼痛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底的無力與掙扎:他想救百姓,想守江山,可手中的權力,彷彿被無形的枷鎖束縛著,進退兩難。
他想起去年秋,自己還曾下旨祈雨,率百官親赴天壇,焚香跪拜,祈求上蒼垂憐,賜下甘霖。
那時的他,尚且抱著一絲希望,以為只是短暫的旱情,只要君臣同心,便能渡過難關。
可日復一日,烈日高懸,滴雨未下,北直隸的土地漸漸龜裂,往日里生機勃勃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一片赤黃,連耐旱的野草都已枯萎,風一吹,捲起漫天塵土,嗆得人喘不過氣。
更讓他憂心的是,乾旱未止,蝗災又至。
奏摺中寫道,飛蝗蔽日,所過之處,青苗被啃食殆盡,連草根都未能倖免,北直隸境內,赤地千里,餓殍遍野。
朱由檢閉上眼,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流民們食不果腹、衣衫襤褸的模樣——孩童瘦得只剩皮包骨頭,哭聲微弱;老人蜷縮在路邊,氣息奄奄;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角的酸澀翻湧而上,卻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是天子,是大明的君王,不能有脆弱,不能有退縮。
可他登基伊始,便立志要重振大明,革除弊政,如今卻深陷內憂外患的泥沼:內有災荒流民、官員腐敗,外有後金鐵騎虎視眈眈,這千斤重擔壓在肩上,幾乎要將他壓垮,連喘息都成了奢望。
他一遍遍問自己,難道真的是他無能,才讓這天下百姓,遭受如此苦難?
“皇上,戶部尚書求見。”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殿內,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位滿心焦灼的君王。
朱由檢緩緩睜開眼,眼底的疲憊難以掩飾,卻還是強撐著精神,沉聲道:“宣。”
戶部尚書周延儒快步走進殿內,躬身跪拜,神色凝重。
“臣周延儒,叩見皇上。”
“起來吧。”
朱由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