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幕僚看著聖旨內容,瞬間面色大變,急聲勸諫。
“撫臺!萬萬不可!如今登萊新軍尚未練成、軍心未穩、戰法未熟,火器軍械皆是剛剛籌備,正是紮根蓄力之時!此刻強行抽兵出關、調走工匠糧草,數月心血盡數白費!”
“更要命的是,新軍士卒多是遼東流民、潰兵,如今倉促調兵遠征,必生士卒怨懟!”
孫元化緩緩閉上眼,胸中滿是無奈與憋屈。
他何嘗不懂其中利弊,何嘗不知此時調兵乃是竭澤而漁、自毀根基。
“本官何嘗不知?”
孫元化睜眼,眼底滿是疲憊,語氣沉重。
“可遼東乃國門屏障,大淩河築城關乎關外存亡,我一介地方撫臣,如何敢抗旨不尊?”
萬般無奈之下,孫元化只能硬著頭皮執行軍令。
登萊精銳火器營倉促整編,數千新軍士卒整裝開拔,攜帶數十門紅夷大炮、海量彈藥軍械,遠赴遼西馳援。
全境徵召的工匠、民夫、車馬盡數隨軍北上,府庫儲備的糧草大半調撥一空,原本充盈起來的登萊軍備、糧儲,瞬間被掏空大半。
隱患,也自此深深埋下。
這批遠赴關外的登萊新軍中,孔有德、李九成等遼籍將領麾下士卒,大多是遼東潰兵與逃難流民。
他們背井離鄉、拋家舍業,本是為求一口飽飯、尋一處安身之地才投身行伍,心中本就藏著流離之苦、家國之恨。
驟然被強行徵調遠征,遠離家鄉駐地、奔赴苦寒遼西,路途艱險、風霜刺骨,糧草轉運斷斷續續,朝廷許諾的軍餉遲遲不到。
士卒們日夜行軍、疲於奔命,飢寒交迫、苦不堪言,心中的怨氣與不滿日復一日累積,層層積壓,無處宣洩。
軍中怨氣悄然滋生,上下離心的隱患,已然生根發芽,只待一個時機,便會徹底爆發。
這便是日後震驚天下的吳橋兵變,最源頭的軍士矛盾。
而壓垮登萊、山東的最後一根稻草,緊隨而至。
為支撐遼西大淩河築城工程、填補遼東鉅額軍餉虧空、供養關外數十萬軍民,戶部四月下旬下發嚴令,全國加派遼餉,其中山東、北直隸作為臨近遼東的核心腹地,賦稅加派最重、催繳最急。
原本連年受災、春耕歉收的山東百姓,本就度日艱難、食不果腹,驟然迎來新一輪嚴苛重賦。
州縣官吏奉戶部嚴令,日夜下鄉催繳、嚴苛追索,絲毫不顧民間疾苦、荒年實情。
山東各府縣,民怨瞬間沸騰。
暗流之下,怨氣、疲憊、困苦、絕望,正在軍民之間層層蔓延、不斷發酵。
登萊新軍的欠餉之怨、遠征之苦,山東百姓的重賦之痛、求生之難,朝堂的急功之弊、竭澤之禍,盡數交織纏繞,化作一張無形的巨網,牢牢籠罩在崇禎四年的天下之上。
大淩河的築城愈急、遼東的戰事愈緊,大明內部的裂痕便愈大、隱患便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