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登州。
萊巡撫孫元化立於登州城頭,遠眺茫茫滄海,眼底沒有尋常地方官的焦灼愁苦,反倒藏著一絲隱忍的熾熱與深思。
與朝中只會空談義理、固守舊法的文臣不同,孫元化是大明少有的務實之才,精通火器鑄造、西洋軍械、海防戰法,畢生痴迷強軍固邊之術。
此前長山島榮力夫部跨海作戰,以新式火器破後金騎陣、摧敵堡壘,那彈破堅甲的凌厲戰力,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孫元化心中早已徹底看透遼東戰局的根本:明軍野戰不敵八旗鐵騎,守成有餘、進取無望,歸根結底,是軍械落後、戰法陳舊、軍制腐朽。
若想要逆轉遼西頹勢、抗衡後金精兵,唯有革新火器、整編新軍、棄舊立新,方能破局。
“撫臺,城外流民還在持續湧入,府庫糧米日漸枯竭,各州縣文書連連告急,皆是請求調撥糧餉、安置難民的公文。”
親兵輕聲上前稟報,語氣滿是疲憊。
孫元化緩緩收回目光,神色沉穩,語氣篤定。
“流民雖累地方,卻也是登萊強軍的契機。遼東子弟久歷戰火、熟稔邊戰、悍勇耐苦,遠勝內地安逸衛所的疲弱兵卒。”
“棄之,則為無用流民;用之,則為邊疆銳卒。”
他早已下定決心,借亂世流民之勢,重塑登萊軍伍。
自四月伊始,孫元化便在登萊全境推行新政,全力整備軍械、編練新軍。
他動用府庫餘財、調集全境工匠,重啟火炮工坊,晝夜趕鑄紅夷大炮、改良新式銃炮,參照海島義軍的火器優勢,最佳化射程、精準度與炸裂威力,力求打造一支以火器為核心的精銳新軍。
巡撫衙署內,參將手持新軍名冊,向孫元化稟報募兵進度。
“撫臺,本月以來,共招募遼東潰兵千餘、流民青壯三千有餘,盡數編入新軍營伍。”
孫元化接過名冊,細細翻閱,看著密密麻麻的人名,眼底滿是期許,卻也藏著一絲隱憂。
“遼兵悍勇,血性十足,可也野性難馴、散漫慣了。整編之時,需嚴抓軍紀、勤練戰法,既要保留其悍勇本色,也要磨去其散漫惡習。”
參將躬身領命:“末將謹記撫臺教誨,定嚴加操練、整肅軍紀,絕不辜負撫臺苦心!”
孫元化深知大明積弱已久,九邊軍伍腐朽不堪,唯有火器強軍、革新戰法,才能彌補野戰短板,抗衡八旗鐵騎。
他本欲穩紮穩打、慢慢練兵儲力,待新軍成型、軍械充足,再伺機出關建功、收復失地。
可朝堂政令,從來不會給地方官員循序漸進的時間。
四月中旬的時候,京城八百里加急聖旨驟然抵達登州,一道調兵嚴令,徹底打碎了孫元化的練兵佈局。
聖旨言辭凌厲,言明遼西大淩河築城戰事吃緊,祖大壽守軍兵力單薄、命登萊巡撫孫元化整備好登萊火器精銳、攜帶紅夷大炮及全套軍械彈藥,在需要的時候火速出關支援遼西前線。
同時徵調登萊全境糧草、車馬、工匠,盡數輸送遼東,保障大淩河築城與邊防軍需。
接旨那一刻,孫元化手握聖旨,指尖冰涼,心底一片沉寒。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