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式站在月面上,腳下的浮塵在他剛才跪下又站起的動作中被攪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霧靄,正在緩慢地沉降。他低頭看著自己左肩的錯位,看著那道從鎖骨延伸到肋骨的傷口,看著自己衣袍上被鮮血浸染出的暗紅色區域在月面的冷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褐。他吐出的那口血還留在腳邊的月面上,暗紅色的血滴在無風的低重力環境中保持著均勻的圓形輪廓,邊緣沒有向周圍滲開。
他抬眼看向門廊前方倒下的兩個人。舍人和花火倒在石階邊的月面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但兩人的轉生眼都已經暗淡到了臨界狀態,瞳光在瞳孔深處以極慢的頻率閃爍著,像兩顆正在耗盡的電池發出的最後幾道脈衝。舍人的手還在月面上微微動著,指尖在灰白色的塵壤上劃出幾道極淺的痕跡,每一道痕跡的深度都在逐次變淺,到了第五道的時候已經只剩下拂過塵壤表面的輕觸。
浦式的目光從舍人身上移到花火身上,又從花火身上移回舍人。他的呼吸還在持續地加重著,左肩的錯位讓他的上半身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傾斜,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在他的衣袍內部擴大著暗紅色的覆蓋面。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裡那團淡金色的查克拉已經融入了他的經絡,他能感覺到轉生眼瞳力在經脈中流動時的特殊質地在緩慢地和他的查克拉總池發生反應,那種反應帶著一種輕微的、像砂礫在內壁上摩擦的觸感。
他張了張嘴。嘴角那口殘餘的血在他張口的時候又向外溢了一點,沿著他的下唇邊緣流了一小段,在快要滴落的時候被他用右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斜長的、暗紅色的擦痕。他開口了,聲音比任何一次都低,帶著血氣和呼吸道被衝擊之後殘留的嘶啞。
……行了。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落出來的時候,尾音在他喉嚨深處碎了一下,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咳嗽。他沒有再看向舍人和花火。他轉身朝來路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他預想的更慢——左腿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軟了一下,他不得不把重心更多地傾斜到右腿上才能維持直線行進。他的左臂還在無力地垂著,隨著步伐的節奏慣性擺動,每一次擺動都會牽扯到他肩關節的錯位處,引起一陣從肩膀向整條手臂蔓延的鈍痛。
他走出了大約十步。身後的月面上傳來一陣極輕的、像布料在石面上摩擦的聲音——舍人正在嘗試坐起來。他的手臂撐在月面上,手肘在塵壤上撐了好幾次才穩住,背脊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從月面抬起來。他的轉生眼重新亮起了極其微弱的光,那光比正常情況下暗淡了將近八成,但它在亮著。他的嘴唇繃緊了,手臂在顫抖著支撐身體的重量。
……站住。
舍人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被查克拉虧空後呼吸道失潤的乾啞。他的左手撐在地面上,右手朝著浦式背影的方向伸著,指尖在空氣中微微顫抖。花火在他旁邊也在動——她的身體側翻了一下,想要用手肘撐起上身,但手肘在月面上滑了一下,她重新跌回了地面。
浦式沒有回頭。他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維持著那種被左腿的軟力和右腿的支撐力拉扯著前行的、不太穩定的節奏。他的影子在月面的冷光下被拉得很長,影子的左肩處有一道明顯的斷裂,對應著那道還在持續滲血的傷口。
舍人的手臂在月面上撐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終於把自己從地面撐到了跪姿。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著,每吸一口氣都會發出一種乾燥的、像是空氣在空曠管道里穿過的聲音。他跪在月面上,一隻手按著膝蓋,另一隻手還朝著浦式的方向伸著,那雙暗淡的轉生眼在追隨著那道正在遠離的背影。
浦式走出了大約三十步。他沒有再聽到身後傳來試圖爬起的聲響——舍人在維持了那個跪姿將近十息之後,手臂終於失去了支撐力,身體向側面傾倒,重新跌回了月面上。花火在另一側也沒有能站起來,她的手指在月面上收攏又鬆開,反覆了幾次之後最終停住了。
浦式在走到一片月面環形山的陰影邊緣時停了一下。他的右手撐著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表面,身體微微前傾,從喉嚨深處又咳了一聲。那聲咳嗽比之前輕一些,沒有帶出新的血,但他的呼吸在咳嗽之後變得更加粗重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肋那道傷口——衣袍裂口邊緣的布料被血浸透之後粘在了皮膚上,和傷口邊緣的翻卷皮肉形成了半乾涸的粘連。
他重新直起身,繼續往前走。他穿過那片環形山的陰影時,身體在陰影和冷光的交界處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的臉從側面被月面的冷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黑暗裡。他的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他的左肩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明顯低於右肩的姿態,他的右手在鬆開岩石表面之後垂在身側,指尖有極輕的、不太明顯的顫動。
他沒有回頭。
月球觀測站的石室內,舍人和花火躺在石室地面鋪著的軟墊上。舍人的轉生眼還維持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光,但那種光已經不再像戰鬥狀態那樣向外輻射瞳力,只是殘留在瞳孔深處的、像燭火將盡時最後一絲帶著溫度的餘燼。花火靠在他旁邊,頭靠著石室的牆壁,胸部在緩慢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一點——那是她的身體在自行恢復查克拉的訊號。
舍人的手指動了。他的右手從身體側面抬了起來,指尖搭在自己額頭的封印術式上。那個術式是用來連通地面議會緊急通訊通道的,平時他很少使用,因為每次啟用都需要調動大量的瞳力。他的轉生眼在一瞬間亮了一度,那道光只持續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暗淡下去,重新回到了那種將盡未盡的餘燼狀態。
但他已經把資訊發出去了。
地面某處,議會廳角落的緊急通訊術式面板上亮起了一行簡短的字。守夜的值班人員湊近了看,然後他的表情在月光和術式冷光的交織中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他轉身快步跑出了房間。
那道資訊的內容很簡單,短到不需要解碼就能看懂。
大筒木一族已至。月球遇襲。遭遇一人,現已離開,另有兩人情況不明,我們夫妻,查克拉嚴重虧空。望地面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