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娘子!在這裡!”
南門碼頭上,人聲鼎沸中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喚。馮林踮著腳,在肅政司青旗下的隊伍裡用力揮著手。他今日特意換了身稍新的官袍,深青色的布料在秋陽下泛著洗過多次的溫潤光澤。
遠處人群中一個戎裝身影頓了一下,隨即撥開人流疾步朝這邊趕來。
孫槐一身淮南軍新配發的迅捷甲,腰胯制式橫刀,鐵盔下的面容因快步趕路而微紅,身後跟著兩名年輕侍衛同樣甲冑齊全。
“夫君!”孫槐分開最後幾個扛箱的民夫,終於站到馮林面前。
四目相對。
碼頭喧囂剎那退去,只餘彼此眼中的倒影。馮林看見妻子眼中佈滿血絲,想來這幾日未曾安睡。孫槐看見丈夫下頜新冒的胡茬,知道他定又熬夜整理卷宗。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後只化作一聲輕喚。
“夫君。”
“娘子。”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馮林身後排隊登船的肅政司同僚們默契地轉過頭去,或假裝清點行李或仰頭望天。這亂世裡的離別太多,誰都不忍打擾這片刻的溫存。
“你的書我都給你拿來了。”孫槐率先打破沉默,她從肩上卸下一個青布包袱,不由分說塞進馮林懷裡。
“《淮南農政輯要》《河渠疏考》,還有你前年註解的那本《海運貿易論》,都在裡面。”
包袱沉甸甸的,馮林抱在懷中,聞到熟悉的墨香,還有一絲甜糯氣息。
孫槐看著他,眼裡泛起溫柔的笑意:“底下還有你愛吃的米糕,我在城西老莊子買的。掌櫃說這是最後一批了,他也準備遷往金陵,這再遲到便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馮林喉頭一緊。
城西老莊子的米糕,用的是巢湖邊的糯米,蒸出來軟糯清甜他素來喜愛。戰時糧秣管制,這等精細吃食早已罕見,不知她是如何尋來的。
馮林雙手抱著包袱,微微抬起又緩緩放下,他真想抱抱她。
可週圍都是同僚,碼頭上斷潮衛的軍士正維持秩序,身後崔州平大人雖背對著他們,卻始終未曾挪步。
孫槐看懂了他眼中的掙扎,輕輕搖頭,示意無妨。
“這個......給你。”馮林終於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用素絹小心包著。
孫槐微笑接過,展開素絹。裡面是一面小銅鏡,只有巴掌大,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光滑,鏡背原本繁複的花紋也被磨平只留光潔的銅面。
“你平時愛用的那面。”馮林聲音壓低,語速卻快,像是演練過許多遍。
“我找東城銅匠鋪的李師傅改了尺寸,去掉了稜角和裝飾。鏡面是上好的揚州銅,襯了雙層......李師傅說,尋常箭矢若是力道不足或可抵擋一二。”
“你......你將它貼身放在胸口甲內,莫要嫌重。”
孫槐的手指撫過光滑的鏡面,這鏡子她認得,是成婚第二年馮林送的生辰禮。鏡背刻著並蒂蓮,她一直收在妝匣裡不捨得常用。如今,蓮花紋樣被磨平,鏡子小了,輕了......但也厚了。
孫槐眼圈驟然紅了,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讓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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